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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社会纪实-血汗工厂

乌海不干胶印刷3年前 (2022-02-06)问答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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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长戴着眼镜的脸一扬,两个鼻孔黑洞洞地对着我,那里面传出咝咝的声音,仿佛无底洞内有着无数条小蛇,又短又胖的食指对我点了点:“你,就是你,去负责这个厂。”

  于是我把用隔音板做的日本式木门一拉,“哗”的一声就消失在那一边。

  纷纷扬扬,纷纷扬扬,纷纷扬扬的阳光一点一点照射在纷纷扬扬的铁屑上,几台转动的换气扇把光线切割成无数等份,这无数等份又纠结在一起,变成了灰色。

  灰的,一切都是灰的,灰白色的光线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墻上反射回来的光又照在灰白色的天花板和地板上,在那二者之间是灰光灯、灰人和灰机器。

  其实灯原本是雪白的,自从蒙受尘恩以后,就变灰了。灰色的光一拳打在灰色的机器上,那是报复。因为这该死的机器就是制造灰尘的罪魁祸首:一条条自行车的曲柄在机器的砂带打磨下溅出一溜溜红光,那红光就是铁,所谓尘归尘,土归土,大块的铁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滩铁泥,小块的则飞扬在空中,飞出窗外,飞进学员的鼻孔中,飞进他们的肺里。

  这些该死的学员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一个个像日本鬼子一样,戴着有披肩的帽子,风镜下面是防毒面具,一身蓝布工作服,黑黑的手套里攥着磨得闪亮的曲柄,不时还有人咳嗽两下,然后把面具一推,吐出一口黑痰。这也是活该,机器轰轰地骂,不是你们拿着曲柄磨,能有这么大灰吗?

  而所有的学员也都异口同声地在骂,他们在骂管教,不是你管教逼着我们上工,我们能受这份洋罪吗?

  可惜这骂声并不能让我听见,因为我耳朵里只有机器的声音——如雷贯耳,如驴嘶鸣,这哪里是磨光机,这简直就是切割机加抽水机加汽车马达加搅拌机。

  我在四种机器的奏鸣曲里大骂队长,而队长叉着腰正在办公室里大骂所长,所长坐在*00米外的办公桌前无动于衷,即使他听见了,他也不会给我们队减轻一丝一毫的承包基数。

  而实际情况是:所长正在骂各方面的负责人,不是因为他们,我们所也不会有几千万的债务负担,而我们所想必也在被别人骂着,而这些人中必定有解教的学员,当他们走出大门后,必定会对着里面吐一口痰,然后骂一句:“X你妈!南海一劳。”

  这句话的全称就是:“问候你的母亲!南海市第一劳教所,”

  学员们之所以等不及走远了才骂,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怕走远了骂,送他的管教会听不到,二是憋得太久了,就像憋尿一样,常常会有这种情况:当一个人憋得半死好不容易找到茅坑后,居然忍不到最后的一刻,在鸡巴掏出的一瞬间,尿液喷涌而出,少不得会溅到裤子上些许。

  我想学员的骂应是属于后者,因为前者在劳教所大院内己多次发生了。当管教在两排操作台之间游动时,就会有学员冒出一句“X你妈!”,管教循声去找时,又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了,学员也会说是因为一个产品没做好,他在骂老天爷。

  既然憋到如此程度,想必骂人的学员吃了不少苦,相比于罚站、打屁股、做俯卧撑来说,学员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自由了,而其它一切小的痛苦都源于失去自由,因为失去自由而烦恼;因烦恼而干活不快而内务不洁而态度不好,进而受到一系列的惩罚,处罚过后是更大的烦恼,然后又一个循环开始,这个循环可以称为恶性循环,一直循环到你想死为止,但你死也死不掉,终日有专人看护,不吃饭有专人撬嘴,专人灌饭,用句行话讲,你被夹控了,夹控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然后物极必反,忽然有一天,你想通了,你猛得变坚强了,你要活着出去,所以开始找管教道歉,开始装模作样地完成任务,装模作样地走队列,装模作样地注意礼节礼貌,低声下气地向管教汇报情况,甜言蜜语地向管教要奖分——100分减一天期。等奖分够了,人要走了,最后确定走了,走出门口的一瞬间,你就有种尿急的感觉,然后就想撒尿,但事实上没尿,于是尿就变成痰,从嘴里吐出来,接着就问候一下别人的母亲。

  我也想问候一下别人的母亲,虽然我整天上厕所,但感觉还是憋得慌,这种慌乱的感觉也源于失去自由。

  我己失去自由三个月了。当我坐在队长办公室的软软的沙发上时,我就意识到我陷进去了。耳边传来飘渺的类似 的声音:你们,新来的,大学生,要磨炼磨炼,三个月内,不准出所门,吃住在队里,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尽快熟悉工作,

  我诚惶诚恐地将此最高指示记在心上,然后就开始了我的管教生涯。

  第一天是眼神的接触,我瞪着双眼,用我认为最犀利的眼神把学员盯了个遍,学员果然不敢与我对视。第二天是语言的接触,我找了一个乱讲话的学员到面前,然后用我认为最严肃的腔调把学员训了个够,学员果然不敢与我顶嘴。第三天是肉体的接触,我揪了一个偷成品的学员到脚下,然后用我认为最残酷的手段把学员打个半死,学员果然不敢与我反抗。

  我终于上手了,在我认为我上手的同时,有学员告诉我:你真是个好管教,我愣了一愣,学员半跪着告诉我说:“别的管教罚俯卧撑罚200个,你只罚10个;别的管教罚跑步罚*0圈,你只罚*圈,别的管教打完人,那个人半个月躺在床上,而且不敢翻身,你打完的人第二天就可以开工,而且比谁干得都卖力。

  看来我还没有上手,我的执法还要狠,而且执完法后不要跟他们啰嗦那么多。

  可就在我认为我没上手的时候,有人却认为我上手了,这个人就是队长。他让我当磨光工厂的负责人。

  于是我就有了休息,从理论上讲,我自由了,可怎么还是憋得慌?

  也许是因为我的父亲。

  如果不是我父亲得了癌症,我也不会去考公务员,也不会来到南海一劳,也不会失去自由,也不会憋得慌,当然也不会拿到不高不低的工资,也不会有钱去给我父亲治病。

  现在我正在家里,我父亲弹着电子琴,他手术一年后除了体重不断下降外,还没什么大的变化。也许他以为自己好了,可我却忧心忡忡地在一旁看着他。

  忍了一辈子:小时候忍饥挨饿,大了忍气吞声,忍着忍着就忍出一个肿瘤,而且是恶性的,而且是晚期,而且己经扩散了。

  从一个弥乐佛变成一个卖炭翁,身上还斜着出现了一道大伤疤,看着陶醉在乐曲声中的父亲,我不禁心一酸,背过脸,回到了屋里去看书。

  《他们的世界》,王小波生前不为大众所知的一本书,而根据此书资料所写的剧本《东宫.西宫》虽然获了奖,但电影却禁演,小燕子的处女作也未能被世人所欣赏。东宫、西宫是北京的两个公共厕所,男同性恋者常在此聚集,一说去东宫去西宫,就知道是去“他们的世界”,而我此时仿佛也身处他们的世界中。

  劳教所里全是雄性,连猫都是公猫,在这样的情况下,吕军就有点雌性的味道了。

  “吕军”,我叫道,吕军款款地走了过来,那步伐真得很轻盈,“昨天怎么没完成任务?”吕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长长的睫毛下是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怎么了,我总是喜欢找他谈话,工厂旁的办公室己盖起好久了,可我就是不愿进去,反而喜欢在工厂里踱步,这时我的耳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实际上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走着走着我的鞋就黄了,再走一会儿,我的脸就黑了,最后我会咳嗽几下,吐出一口黑痰,然后站到吕军的后面,一站就是半天,直到耳膜隐隐作痛时,方才回到办公室里。

  吕军很白,尽管每天生活在黑乎乎的环境里,可他还是很白,十七岁的脸上长着两片姑娘般的红嘴唇,上嘴唇有一个小尖,有点像米老鼠,让人禁不住想吻一下。此时他正背过身去往下脱裤子,“快点!”,我厉声喝道:“完不成任务就得打屁股!”裤子脱了下来,两个半球形的肉团展现在我眼前,粉嫩雪白,“啪、啪、啪……”几鞭下去,吕军眼里流出了泪,“以后给我完成任务,听见了没?”“听见了。”声音又小又细像个女孩,于是我用手把他的裤子提了上去,提的时候禁不住摸了一把,凉凉的,鞭子抽过的地方是一条一条的热痕,在那一瞬间,我勃起了。

  队长并不知道我在摸学员的屁股,他以为我在拼命干活,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我们所负债累累,所长把这些债又压到各个大队长头上,各个大队长一悉莫展。愁过之后就觉得不公平,应该让下面的兵也愁一愁,于是各大队内部也开始了承包,我们队分成了四个组,每个组都有一个负责人,队长下了死命令:完不成任务就下岗,而这道命令刚一公布,我就来了。

  我被安排到小张那组去带班,说是带班,实际上是跟班,一个组保持两名干警就行了,而我一来,实际上就有了三名,于是有的老干警就借机溜掉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又成了带班的。

  名义上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在其它干警眼里也就差不多是一个学员。随便讽刺,随便调侃,在我肉体上失去自由的同时;让我的心灵也失去了自由。

  累,真他妈的累,每天屁股不能沾凳子,在工厂里一走就是一天,现在每一步的走动都要付出意志的代价,因为脚上己长满了血泡。

  气,气得我半死,学员看不起我,我气,干警看不起我,我更气,我嗓子讲不出一句话还不准我休息,我气得要命,用利用学员的手段去欺骗我,答应当月给我超产奖,到期却用种种理由推搪,我气得半死。

  但当我走进医院时,我的气却全消了,我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心中只剩下悲哀和酸楚。当磨光工厂的生产如火如荼的时候,母亲在一个夜晚告诉我,父亲要住院了。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是啊,我真蠢!我说父亲怎么不弹琴了,那是心里有事儿啊!父亲吃饭都难以下咽了,肚皮却一天天鼓起来,那是腹水,癌症病人有了腹水就很危险了,这意味着我与父亲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于是我滴下了两滴眼泪,之后就往返于劳教所与医院之间。

  我的气在磨光工厂里也全消了,因为那里有吕军,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挖蓄水池。小张叫我去看住学员,于是我就去了,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吕军。

  磨光工厂是队里与外面老板合作搞的项目,老板出钱出机器,队里出干警出学员。老板说不用我们队出干警,他自己能搞掂,于是就开始了基建。而挖蓄水池是第一步。

  吕军只穿一条小裤衩,拿着铁锹跳进了坑里,一条排水管被挖断了,坑里进了一层屎和尿的混合物。我看着吕军,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正发着呆,学员却叫我:“王管教,小心别溅到身上。”我才后退了几步。

  所以当队长的手指指向我时,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时距离我进所刚好三个月。

  老板搞不掂那些学员,只好求助于队里,队里没人肯去,谁愿去一个又脏又吵又影响呼吸的地方呢?可是当有人愿去的时候,队里却哗然了。

  居然让一个新来的去当负责人,还没了王法。

  于是不管我走到哪里,身后仿佛总有人在说什么,只有走进磨光工厂,将身后的木门一拉,“哗”的一声响,我的心才得到了安宁,在这里,我说了算,我就是土皇帝,我就是陶渊明,我要建构一个自己的世界。

  工厂里的机器鸣叫着,学员们坐在机器旁磨着。循环水并没有开,所以灰尘很大,而实际上循环水也开不了,因为没接电,而没接电的原因,就在于老板要省电,那个循环水用的蓄水池完全是为了应付检查。

  这样看来,磨光工厂的老板应该很小气,但他却长了一幅大气的脸,他吝惜一切能用的东西,连机器都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这种报废的东西不光制造噪音,而且制造误工,有时一天坏十几次,老板于是就雇了两个师傅去修,而实际上这两个师傅也不是老板雇的,老板是个二道贩子,他的资产只有一辆车,他每天用车从外面的厂里拉货,拉过来等我们磨好了就又拉回去。那两个师傅是厂里派来的。由于老板的表现不好,所以学员的健康就受了影响,尽管通过一次次的交涉,学员的眼睛上多了风镜,嘴上多了防毒面具,头上多了日本鬼子帽,可还是有学员吐血,还是有学员头痛。

  但是队里要钱,老板也要钱,因此就没有更多的钱花在学员身上了,更何况他们是阶下囚呢。

  所以这个任务只能由我来完成,但是我没有钱。

  尽管我没有钱,但我有权,我有权给学员打奖分,于是我就不常打学员的屁股了,只有当吕军完不成任务时,我才打一打。

  因此我就有了建构王氏帝国的底气,我要给其他干警看一看,我要争这口气,我要把磨光工厂的效益搞上来,我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首当其冲的是干活快的学员,每天任务一下,这帮人就拼命磨,磨到晚上七、八点钟就下班了,而干活慢的学员到晚上十一、二点也完不成任务。因此当我下令一个人一个任务时,干活快的学员就不干了。我向他们苦口婆心的解释:任务高的,奖分也高,任务低的,奖分也低,可有的学员还不愿意,他不想要高分,他想早睡觉。你想早睡觉是吧,让你早睡!让你早睡!我把他收拾了一顿,然后关了禁闭。禁闭室内其臭无比,一个人不穿衣服在里面,对着空空的四壁,身上被咬得起了一层包。可他却无所谓,好像是在疗养,不过当他出来以后却老实了很多,因为在里面没事干,天天手淫,伤了身。

  治住了害群之马,学员们都服了我,于是我开始了第二步行动:设立超产奖分,因为有的学员满足于现状,完成了任务就想回去,而任务又太低,为了激励他们,我宣布:凡是超出任务范围的,算超产,超产若干条奖一分,于是有学员经不住诱感开始超产了,他一超产就说明他仍有潜力可挖,所以等他高兴几天以后,我就把任务加上去了,就好比骑驴的人在驴子前面吊一根胡萝卜一样,驴子为了吃到胡萝卜就会拼命地往前走。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确实吃到了,而后者根本吃不到,这也是干警素质比骑驴的人要高的明证。

  但这样一搞,难免还会出现不公平,有时一天下来,完成*00条任务的学员拿到了二十分,而完成*00条的学员由于超产多,也拿到了二十分。干得快的学员就又有了情绪。好在这种情况不多,遇到时我就尽量安抚,在我的安抚下,产量竟然直线上升了。

  产量是这样上升的:当我刚来到磨光工厂时,—天的产量只有两千条,而到了第二个月就变成了五千条,第三个月时,居然到了一万条。

  这里面与我的怀柔政策密不可分,我给他们休息,带他们看病,给他们看影碟,带他们打球,让他们一天洗三次澡,给他们拿信、寄信……学员在我的小恩小惠面前居然不知所措,有的还泪流满面,声称可以为我去死,于是我在背后窃喜,窃喜的同时开始了第三步棋。

  第三步棋就是建构企业文化。我开始有目的的表扬一两个人,树立榜样,利用各种间隙对他们进行人生观、价值观的教育,实行组长民主选举,一个月一换,在工厂成立党支部;党支部下又有团委,当然这一切都是违反规定的,队长己反复强调,不能拿劳教学员当人看,要用鞭子、用棍子。可我却发现在做完这一切后,我对他们己动不起手了。

  最后我还教了他们一首歌:《磨光工人有力量》,曲是《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作曲者给谱的,歌词如下:

  磨光工人有力量,嗨,磨光工人有力量,没日没夜工作忙,嗨,没日没夜工作忙,磨完了轻磨百条,再磨它重磨一箱,一定要把产量迎头赶上,嗨!嗨!嗨!

  其中轻磨、重磨是指两种不同的曲柄。学员唱的时候,只有两句唱得最响,一句是“没日没夜工作忙,”还有一句就是纯属发泄的“嗨!嗨!嗨!”,至于产量赶不赶得上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实际上产量还是赶上去了,因此我决定给他们买点东西,于是就买了牙刷、牙膏、毛巾、香皂、信纸、笔记本,最后还有烟。

  当学员们看到烟时,有的人眼里闪出了泪花,烟是他们的命,并且买的还是三个五,我一瞬间仿佛成了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也对我感恩戴德。在那个时刻,双方的精神都足足地吸了一口大烟。

  队长也看到了我的使用价值,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是可供交换的商品,于是他表扬了我,而且还经常表扬我,并且说我最辛苦,以换取我的心理平衡。但这步棋他走错了。就算他不表扬我,我也会干的,他一表扬我,我反而干不长了。也许从一开始,他的棋就走错了。

  我又开始憋闷起来,而且越憋越厉害。

  这个感觉从半夜十二点就开始了。当我在大队值班室里睡得正香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了,我连忙起身下床,却发现门并没有锁,我把门拉开怒气冲冲地往外看,却发现小张笑咪咪地站在外面,“唉呀,你睡觉怎么把门锁住呢?害得我都进不去!”“谁锁门了,门明明没锁!”“确实锁了,我骗你干啥。”“王八蛋才锁门呢。”我懒得和他争辩,一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耳朵属于肾,长时间噪音的刺激,影响了耳朵也影响了肾,肾受了影响,人就犯困,所以我总是睡不够,可当我的二度睡眠还没结出梦的果实时,灯忽然全亮了。

  一帮人涌了进来,那是我的“同事”们,他们刚打完牌,从办公室散伙归来,说说笑笑,大声谈论着牌局,换衣服的换衣服,拿底裤的拿底裤,有铺被子的,有拿桶去冲凉的,叮叮咣咣,热闹非凡。几个冲完凉的瘫倒在床上,淫声讲着黄色笑话。我在这一连串的刺激下,居然勃起了,一直到天亮,鸡巴没有倒下,人也没能睡着。

  七点钟,我去打早餐,打早餐要走二里路,到大墙外面的所办厂去打,直线距离只有二百米,可绕了个弯,路途就远了。到了那里,还要跟保安员们挤来挤去,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排队。等打完早餐回来,人已是身心俱疲,所以打早餐这个任务理所当然的落在新兵的肩上,而为了与“同事”们搞好关系,我也甘愿身心俱疲。

  可“同事”们仿佛已预谋好了,今天的早餐,他们居然异口同声地骂,表面上骂的是厨房,可我越听越像在骂我。我感到胸口堵得慌,于是点齐我的人马上了磨光工厂。

  机器一响,我的心静了下来,在工厂里踱着步,咳嗽几声后来到吕军的身旁。正在这时,日本式的木门“哗”的一声开了,小张带着一帮学员闯了进来,每个学员身上都背着个大包,“放在这里!”小张指挥着。我赶忙跑过去:“怎么回事?”“来了一批货,外面没地方放,先放到你这里。”“你外面那么大地方,还没地方放?”“我还要走人呢。”“我这边也要走人哪!”“我不管,我只管我自己!”“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怎么了,不服你可以去找队长!”

  说到这里,学员们己把大包都放了下来,堵住了整个大门口,然后小张头也不回地就带着人走了。

  中午下班时,学员们拿不到衣服,因为挂衣服的木板前面也有一堆大包,于是我就让学员们踩过去,学员们疯了一样,跳上了大包,有的还猛踩几脚,看着这景象,我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和小张又吵了一架,因为我的学员把很多大包都踩烂了,里面的货掉了一地。我说我也不管,不服你去找队长。

  可小张并没有找队长,他晚上九点钟就收工走了。而一个楼层最少要保持两个干警,他一走,整个楼层就剩下我一个管教,而我还在隆隆的机器声中懵然无知。

  小张的目的达到了,十点钟时,管理科的领导们来到了,见只有一个干警,就把我批评了一顿,我只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然后他们背转身去就走了,步伐之快,令我想起了鲇鱼。

  这只是序曲,接连的几天内,所长、副所长、政委,纷纷来到磨光工厂,看了几眼,又纷纷走了,这就令人感到要出事了。

  而事实情况则是,队长办这个厂并没有同所里打招呼,因为他没想到污染这么严重,而所长却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再穷也要穿得漂亮。所以当他看到磨光工厂是黑的,厂房的窗户是灰的,窗户外的树是黄的,树下的草是蓝的的时候,脸马上就沉了下来,再加上我的“同事”们的推波助澜,小波变大波,大波变巨浪,全所一共就二百多人,这下子,连从没见过磨光工厂的人也对磨光工厂怨声载道。

  可工厂正在赚钱,队长也是凭这一条,死死地顶着,他让我同老板交涉,要求改善环境,让我再加把劲,将产量再上一个档次。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我豁了出去。

  我不休息了,我泡在了磨光工厂,尽管鼻子己不能呼吸了,但我还有嘴,父亲病情暂稳定,我也不去多想了,我全心全意地抓生产。

  可机器活儿是有个限度的,产量到一定水平时,就会稳定下来,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学员们也决心争一口气,他们一边唱着《磨光工人有力量》一边跟着我加班加点。可人的体力也是有限度的,今天透支了,明天就得补回来,今天多磨了几根,明天就要少磨几根。所以一个月下来,产量并没有增加多少。

  可学员们却全变样了,原来胖的现在瘦了,原来肥头大耳的,现在可减了肥,变成体形适中还有些肌肉的健美男人,别以为他们占了便宜,肥是减下来了,体形是变好看了,可吐血的却增多了,还有一个人的一只耳朵居然成了精,每天一开工,这只耳朵就聋了,你对着他的这只耳朵说什么,他都听不到,而对着另外一只耳朵说,他却能听到。而等到收工的时候,这只耳朵就恢复了正常,无论你在哪边说,他都能听到。

  肥人尚且惨,瘦人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瘦的,现在只剩下了骨架,像吕军这样的,己经跟老鼠、猴子相仿了。

  可他们再瘦,也没我的父亲瘦,我的父亲己真的成了一副骨架,屁股己没有肉,两个大腿骨外面只包了一层皮,他己不能走动了,大小便都要人接。

  可我暂时不能给他接,我还要同老板交涉,要他改善环境。可这老板显然已抱有捞一把就走的心理了,也许他己经看出来,这个厂办不长了,所以能拖就尽量拖,每次满口答应:“一定改善,一定改善。”每次又都满脸歉意地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下次。”

  但我的父亲只有一个,如果他去世了,就没有下次了,所以我只能暂时把磨光工厂放下,跑到医院的病床边,去看我病危的父亲。

  我给父亲接完了小便,他说要大便,于是我拿着卫生纸,准备接大便,可这哪是大便啊,一滩一滩像血一样,只是比血稠得多,又像酱。医生过来看了看,然后把我们叫出门外,告诉我们,完了,该准备后事的,马上准备吧。我姐当时就哭了,我却没有泪,我忽然觉得父亲是不会死的。

  可当晚,父亲就昏迷了,于是我打电话向队长请假,电话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该处理的赶快处理,处理完了回来上班!”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想上班了。我脑海中甚至浮现出父亲死后的幸福生活。我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逆子,怎么能那样想呢?”可事实上,我确实看到了幸福生活。

  在小学时,我就想当作家,中学、大学一直如此,就连现在也是如此。可父亲病了,我只能抽空在磨光机的隆隆声中去完成我的作家梦了。但按我的原计划,这个梦还要靠坐在写字台前来实现。所以我一定要把父亲的病治好,治好以后,再……

  我冲着医生吼:“用药!把所有的好药都用上!我有的是钱!”医生的两片薄嘴唇一开一合,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的耳边只有天外传来的隆隆声。

  父亲终于去世了,起码表面上如此,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忍了一辈子,连癌症的痛苦都忍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声。

  尽管已对单位充满了反感,但我还是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又传来这样的声音:“你怎么不早说,开追悼会十点,你现在才通知我,到时我CALL你吧!”

  电话挂了,我的火却冒了出来。

  我的CALL机响了,是小张,“队长叫我CALL你,他己经到了殡仪馆,叫你打他的手机。”

  手机通了,“喂,你在哪里,赶快到门口来接我。”

  人接到了,队长迈着方步参加了父亲的追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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