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制图趣事
现在的工作是做家电销售,整天和数字、计划打交道。而原先学的专业已基本派不上用处了。偶尔碰到一、两个学机械的,到也能聊上一阵。可因为交际面的关系,大多也为家电业内的同仁,同属转行之流,不可能再探讨更深层次的东西了。自然,更不会空闲时找两本有关的书籍来翻阅。同事们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认同我是学电子的了。
只有大学同学聚会的时候,才能得到些有关机械方面的最新消息。在那种环境中,总想多了解些,好充实一下自己内心那久已不开启的高阁。虽然事后还是要将它紧闭。
那是一种情结,一种难以摆脱的情结。同学们聚会的时候,便是它最佳的表现时机。
我姑且称之为“制图情结”。
提制图,必须先提一下画法几何。
画法几何是制图的基础。通过将立体事物投影在各个投影面上,得到不同的投影图,从而达到在二维空间表现三维物体的目的。通过大量系统的训练,能够提高人的空间想象力,这对经常接触复杂物件的人来说非常重要。
据史料记载,画法几何是由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个叫蒙顿的人创立的。由于他的贡献,使事物的表达方式摆脱了单一的立体模式。仅仅通过几个视图,就可以将任何复杂的物体表现得清清楚楚,从而给生产者提供极大的便利。而表达者要做的,仅仅是将简单的点、线进行有机地连接。
也许是从复杂到简单的转变太过抽象,也许是大量的内容全在于大脑的空间想象,不象数学公式那样清晰,没有物理实验的那份实在,使许多人很难良好地掌握它。
据我父亲说,他读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我是“子承父业”,且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时候,大一本是五个班,到大二的时候却突然变成了六个班。而那多出的一个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画法几何不及格而留级的(那时好象补考的机会并不多)。他们管画法几何叫“头痛几何”。其中的难度由此可见。
我的同学中多有象我一样“子承父业”的,大多知道“头痛几何”的厉害。于是,大多数人只想通过这门考试,而没有什么更大的奢求。自然,这种情绪也间接影响到了制图课程的学习。
而我却偏偏是个例外。
学画法几何的时候,老师有个习惯,喜欢在上课之前先将课外的习题写在黑板的右下角。这本是提醒大伙别忘了做作业,可对我却是另一种情况。
按理说,当天作业所涉及到的知识只有课后才能掌握。即使事先预习了,也还需老师的指点。毕竟画法几何不是简单的理论,而是需要大量的空间想象的实践。可我基本上下课的时候已将布置的作业完成了,而且正确率很高(这当然是老师将作业发下后才知的)。偶尔有不懂的,抬头看看黑板上的习题,或是翻翻教科书,便也就明白了。
平时有空就喜欢到图书馆去翻各种有关画法几何的书籍,而且从没觉得有什么困难,好象生来就是学这个的。
结业的时候考了一百分。这也是我大学四年仅有的一个一百分。
接下来的制图不再整天搞点、线、面的转换了,而是强调标准性、明确性,要求图纸所表达的内容能百分之一百地体现零件、机器的形状、尺寸和内部结构。换句话说,拿到图纸的人不需任何解释或是文字说明,就知道该制作什么样的零件,或是该怎样装配机器。这就需要通过大量的实践来熟悉各种各样的标准和要求,可以说甚至有些烦琐。否则的话,设计的图纸漏洞百出,会贻笑大方的。
为了能绘出一流的图纸,不惜牺牲一切(当然不包括生命)。
一张齿轮油泵的装配图,老师要求三个星期交图。
下了课,就扛着丁字尺,背着书包,夹着图纸直奔制图教室,第一个开始了工作。
每天早上6:00起床,漱口、洗脸已毕,便将装有绘图工具的书包放到制图教室。然后再进行晨跑,用早餐。大约7:15便再次来到制图教室,在8:00上课前可以不受干扰地画上一会儿。
上课的教室和制图教室虽然不在一栋楼里,且都在二楼,但有空中走廊相连,到也不远,跑过去只需半分钟。于是,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便头也不回地穿过空中走廊的人流,去制图教室画上几分钟。也许,只是画两根线,或是标注一个尺寸,甚至是擦掉某些东西。有时,则可能傻呆呆地坐在图板旁,冲着图纸发楞。而上课铃声一响,就又匆匆地跑回上课的教室。
下了课,除了吃饭,其余的时间都呆在了图板旁,甚至放弃了运动。而在平时,每天至少有一小时的运动时间。
当时已是五月的天气,白天的气温经常达到30度。而且,此季节是绝对不会下雨的。虽然是在教室里,也免不了出汗。为了保证工作的顺利进行,身边总有一个装满冰水的热水瓶,和一块大大的毛巾。水是喝的,毛巾却主要不是用来擦汗的。由于天热,手臂总是粘乎乎的。怕弄脏了图纸(如果汗水和铅笔留下的痕迹一混合,再不小心抹一下,那就真成花脸了),所以总是盖在图纸上最危险的地方。
习惯了热闹的群居生活,难得有几天埋头干一件事,到也一时不能适应相对安静的环境。于是,总随身带着个随身听,只要画图就开着。或是听磁带,或是听广播,反正不让耳朵闲着。(当然,得用耳机。)那几天,电池用得特别快。
制图教室晚上10:00准时熄灯。这时,我才会离开图板,在睡觉前干点别的这么事。
那几天生活安排得特别有规律,而且很充实。并且,头一次有惜时如金的感受。虽然有些紧张(就冲我下课就往外冲,上课又急急忙忙地回来),但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晚上也睡得很好,保证了自己有充沛的体力。一些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很快,四天,便大功告成了。而大多数人甚至还没开始呢!我已遥遥领先了!
再来看看我的杰作:点、线清晰,间距均匀,粗、细分明,标注准确。尤其是线条的质量,绝对有独到的地方。“入木三分”很好理解,那“入纸三分”呢?
出于一种习惯(那已远远超出标准的要求),我对自己的图纸有如下的要求:所有的线条都必须有光泽。不管是粗实线还是虚线,也不管是直线还是圆,一律如此。这就要求在做图时落笔必须有力,才能保证铅笔留下的痕迹密实、均匀。同时,为了防止太软的铅芯由于质地不密而达不到要求,甚至弄脏图面,所以总是用稍硬些的铅笔。结果,一天画下来,右臂总会因为用力太多,而觉得非常酸痛。但效果却非常的好,每一条线都象是嵌在图纸的里面,而不仅仅是附着在上面。如果用干净的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的话,是绝不会造成任何损坏的(而在别的图纸上通常会有一些涂鸦的效果)。而图纸的反面,由于做图时的用力,形成了一条条的突起,就象一个身体健壮的人身上突起的青筋,充满了质感。图面越复杂,质感越强烈。
眼前已不是一张普通的图纸,而是一幅艺术品。在我的心里,它的价值并不亚于达芬齐的作品。绘图使我找到了乐趣,更得到了一种美的享受。
拿起美工刀,准备割去固定图纸的透明胶条,带回寝室去再好好欣赏欣赏。
“别割,司马洲!”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刚铺好图纸的同班同学,“你还是把图纸留下吧,我们可以参考参考。”
谁让咱第一个画完呢,没办法。任何第一份完成的作业都应成为参考对象,它也不该例外。再说,即使拿回寝室,还是会被好事者拿来的。与其无端增加图纸受损的危险,还不如就帖在图板上来得安全。
“好吧。”还是有些不太情愿,毕竟它不同于一般概念上的作业,“千万别弄脏了,不用的时候拿报纸盖好!”
“一定,请放心。”那家伙的口气挺诚恳的,到也使我有些放心。
背起收拾好的书包,扛上缠着毛巾的丁字尺,提上已经空空如也的热水瓶,打道回俯。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还想提醒他一下。但看到他弯腰伏在图板上读图,且左手后背,右手按住腹部,不让衣服碰到图纸的细心样子,心里已经塌实了。
对着夕阳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才觉得由于连续几天长时间保持弯腰做图的姿势,有些腰酸背疼。
“该运动运动了。”想着,便一路小跑,唱着歌朝寝室的方向而去。
以后的几天,由于忙着赶这几天拉下的其它作业,便没去制图教室。而其他人却是越来越勤快地往那儿跑,也开始废寝忘食了。
每天睡觉前,总能听到些对我所画图纸的赞美之词。尤其是那些线条,很多人都赞不绝口。而且,反映不仅来自本专业,还有系里其它两个专业的人(他们也在做同一工作)。这不禁使我有些沾沾自喜。有时一高兴,干脆帮别人把铅笔都削好了。
还有两天就该交了,该去收图纸了。
一进教室,天那,怎么成了这样!
原先几近纯白的纸张,现在已开始微微泛黄。图上的零件已不再那么轮廓分明、错落有致,所有的线条都失去了那迷人的光泽,图面上满是铅笔的石墨屑和浮灰。而图纸本身更是伤痕累累,上面布满了针眼。对着阳光,撒出无数条痛心的光芒,使我不寒而栗。简直惨不忍睹!对我来说,它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垃圾。
一问才知道,系里很多人都来参考过这张图纸,并且抚摸过它。而且,很多人都用分规在它上面量取过尺寸。(直接在现成的图纸上用分规量取尺寸,可省去计算,是最好的偷懒办法。当然,也意味着将拷贝他人的错误。)
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全系本届共二百来人,即使只有三分之一,那也就足够造成这样的后果了。)
“这样的作品怎么能代表我的真实水平呢?不行,要重画一张!”此时的我顾不得去追究谁(也没法追究),只想到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情况,使一切尽量恢复到理想的状态。与其重新修补这张旧的,还真不如画张新的来得快。
说干就干。当时就去买了新图纸铺上,拿着分规拼命地戳了起来(就以那张旧的为蓝本)。
其他人见我又在画了,还以为在给谁帮忙呢!
“不是,是旧的实在看不顺眼,重新画一张。”嘴上说着,手里的分规可一刻也没闲着。
“什么!”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你吃饱了撑的!这张不是挺好的吗。”
“哪儿啊!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比这漂亮多了。”边说,边拿过笔和尺开始画线。
“不至于吧!?这张用橡皮擦擦,再补画几下不就可以了吗?”还是不可理解。
“反正觉得不舒服,还不如画张新的呢。”懒得多说,只想快点画完这张新的。顺手又拿起了圆规。
见我一个劲地钻牛角尖,大伙也就不说什么了,各自埋头画自己的。
“那那张旧的怎么办,司马洲?”半天,突然冒出个女生的声音,好象是刘璐。
“扔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口气不怎么友好。
“真的?”好象不怎么相信,但却又有些兴奋的语调。
“废话,我不见得交两张吧!”直起了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臂,朝着说话的人看去,是刘璐。突然,我感觉到什么。
“那你把那张旧的送给我吧!”绝不是疑问句,而是异常兴奋的感叹句。
真见鬼,有人拿垃圾当宝贝了!由她去吧,反正不是件坏事,也算助人为乐吧。
“没问题。但得在我画完这张以后。”我显得很平静,又接着开始画图了。
“OK,太棒了!”
我感觉她快蹦起来了。
“这就是不劳而获的感觉?!”看着刚布完局的图纸,不免有些惆怅。
交图的那天,按时交上了新画的那张。那位女生也把那张旧的给交了,当然是署的她的名。
一星期后,图纸发了下来,我得了“5-”,是最高分。
“如果原先那张没被破坏的话,准能得更高的分数。”看着图纸,总觉得这匆匆赶制的复制品不如最初的那张,有些耿耿于怀。
“司马洲,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一听就知道是吴志辉有些夸张的声音。
“什么消息?”说着话,两眼却还直愣愣地盯着图纸,并没有对他的新闻发布表露出太多的兴趣。
“我刚才在食堂碰到刘璐,说你给她的那张图得了‘4…+…’。”他把最后两个音拉得特别长。
“什、什么?!”我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扔下手中的那张图,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没搞错吧?”
“绝对是事实。她给我看了那张图,白底黑字很清楚。她还说,仅仅是用橡皮擦掉了那些脏东西而已。她还让我谢谢你。”
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天,这件事就在系里传开了。很多人都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泡妞可真有一套啊!下回再有要扔的图纸,可别忘了通知我一声。那可是很好的道具嗷!”我只是报以无奈的一笑。
一直在想:从第一个画到最后一个,而且又是独一无二地画了两张,分数又差不多,这到底值得吗?毕竟,在这件事上我比其他人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去制图教室。当然,放假以前再没有制图作业是一个原因。可原来,无论做什么作业我都喜欢到制图教室去。
毕业设计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内容都和计算机有关。自己很想加强这方面的训练,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一般来说,导师总是选择学生比较弱的项目来进行加强。这和学校对毕业生能力全面平衡发展的要求是一致的。可轮到我却偏偏又是制图!
不知为什么。也许,导师需要一份表达清晰,而且图面美观的图纸来协助说明他的设计吧(我们的设计课题一般是导师课题的一部分)。
大家都对我说:“司马洲,这下你又能露一手了。凭你的水平,得‘优’绝对没问题。”对此,我却显得有些失望,只想做好该做的一切了事。
在查阅了必要的资料后,按常规,我又最早开始了。
毕业设计要持续两个多月,时间很充裕。而且,做业地点又是在老师的办公室,不用担心会熄灯,可以24小时进行。所以,我经常在晚上去工作,只因为那一份难得的安静对自己的思考很有好处。当然,有时候一晚上也干不了多少。毕竟压力不大。
没了思路的时候,就经常冲着图纸发呆。看着那一条条由于设计的修改而消失了的线条留下的痕迹,手指会忍不住在上面轻轻地抚过。随着指尖在每一条浅沟的稍事停顿,内心就会产生一丝微微的震动。
是啊,虽然它们已经不复存在,甚至很多人都不会留意它的曾经存在,但绝不能因为铅笔芯的消失而抹杀它们的功绩。不论是否能留在最终的设计图上,它们都是成功设计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之所以使它们出现,是因为需要它们为整体服务;而让它们消失,则更是由于整体的需求所致。而对设计者来说,就是一个精益求精、不断完善的过程。
不禁想起了那两张得分相差无几的图纸。现在明白了,那时是自己要求完美的潜意识命令我必须完成最好的设计,而不仅仅是因为图面的不洁。如果能够达到而不去达到,那不啻是一种内心的犯罪。追求完美,享受完美,那才是真正的人生原则。
实际上,设计的进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看来,追求完美的潜意识又在起作用了。
毕业设计是在六月初完成的,比原计划提前了近一个月。并且,在评比中得了‘优’。不仅仅是因为图面的漂亮,更是因为设计内容很好地体现了最初的设计要求。
上班后,遇到过很多困难,也曾有过敷衍了事的时候。但只要想到抚摸图纸的感觉,就会给自己施加些压力,即使有时只能是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我的“制图情结”,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情结。
一辈子,我都会在它的影响下生活,而不会有所改变。甚至,还会影响我的孩子。至少,我会给他或她讲这个故事。
或许,会说我很傻,甚至傻得有些可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