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壳粿和落汤钱
年廿十八,我们围着母亲坐。表妹从北京来,要回巴黎去,我带她回家见母亲,她喊母亲大姑。两人一个讲粤语,一个讲潮汕方言,各讲各的,姐妹们在旁边乱凑和,一片欢天喜地的糊涂。
巷子里传来走贩的叫卖声,“卖蔗耶,卖蔗耶,甜甜个乌腊蔗…”,大姐赶紧跑出去叫伊过来,把一板车蔗剩余的二十几根都买了,蔗头削得尖尖的。过年大家都愿意多吃蔗,仿佛吃多了来年日子就甜腻腻的。我埋头啃一根长蔗,阻碍了哥哥行路,他便笑我,“你个嘴这样长”,“是哩”,岁月这样长都吃短了,何况这蔗。母亲很高兴的把家中全部的脸盆搬出来给我们放蔗渣,霁霁然走出又走入。
大姐不吃蔗,蹲在一旁侍弄鼠壳草,准备廿九做鼠壳粿。鼠壳粿是粤东地区特有的,过年用作祭拜供品的年糕,风味淳厚,又清热润肠,潮汕人都爱吃。大姐把粗筋一条一条的从已捣烂的鼠壳草软团里挑捡出来,要挑得干净,做成的鼠壳粿皮面才得细致好看,现在她是做鼠壳粿的主力,母亲脚手慢,自动退居二线当副手了。
南方春早,除夕前后,山脚田畦上的鼠壳草已长得茂茂葱葱,这是一种可爱的草本植物,枝干上长满白色的绒毛,花心结着小棉球,一小撮一小撮的似群生植物一样蔓延长开。记得小时候的年尾,大人都要给孩子们布置采鼠壳的任务,田野里到处可见挎着竹篮采鼠壳的孩子,先到的便只摘稚嫩的花芯,迟到的生气,便连根都拔了。连根采了回去是要受责骂的,因为鼠壳老了筋多,增加了大人的工作量。现在的孩子都不干这种事了,他们不喜欢泥土,也不认得鼠壳草。
今年负责采鼠壳的是大姐。采回来的鼠壳草,要先洗干净晾干,然后用木箕盛着放到铁锅里蒸熟,再用石臼捣烂成团,挑出粗筋,又加进花生油煎滚,摊凉后再掺落糯米粉搓匀,便制成墨绿色的鼠壳粿皮了。粿皮包了馅,按进桃形的木模印里,倒出来便是生的鼠壳粿。馅则分咸甜,咸的馅是加香菇、花生、肉丁、虾米抄成的糯米饭,甜的是豆沙,光是这馅就够人眼馋了,小时常常趁大人不注意就偷馅吃,有时手缩得慢就会被大人夹馅的筷子夹住。现在长老了也改不了毛病,却是明目张胆下手,这时母亲便叫,“食哩,食哩,等会有人要食粿皮”,食粿皮就食粿皮,一片粿皮原就一片春天,好命才吃得一肚子春天,便如哥哥说,我嘴这样长,吃什么都不吃亏啊。
我们也帮忙着准备朱红和香蕉叶,朱红是鼠壳粿炊熟后,在上面醮上三点丹砂,我一直没弄清楚为什么要点朱红,母亲说,“红好看哩,反正拜祖公就要点个红”,红象征吉祥热闹,也许觉得祖先们寂寞罢,香蕉叶则是蒸炊时用来垫底的,以免鼠壳粿粘锅。一箕鼠壳粿出炉,青青绿绿,清香四逸,母亲的朱红还未点上去,旁人的口水就掉落胸前。
我喜欢吃咸馅的,表妹喜欢吃甜的,除夕一早,母亲就一半咸一半甜的装满一春谢鼠壳粿,春谢是个有三层隔的竹提盒,让我们一人一边抬着,到庙里和佛堂拜神佛。我教表妹吹元宝,她吹半天吹不起来,便感叹原来吹个纸钱也不容易,我说你多磕个头,给祖先磕个头也不容易,也许这辈子就磕这一次了。拜完祖公便可吃东西,隔了天的粿皮发硬,最地道的吃法是蒸软后再用油煎,煎至半黄,那个脆香啊,回味三日口水犹在。
相对于鼠壳粿来说,同是年糕,落汤钱的做法便简单多了。大年初一,天地老爷,不供鼠壳粿,供落汤钱。母亲一早起来,便把糯米粉摊在白麻布上湿蒸,蒸透后掺上熟油搅啊搅啊,一直搅到又滑又有弹性,便用筷子勾起一小团,掷到早已磨好的芝麻糖末里滚一滚,捡起来便是一个落汤钱了。落汤钱又糯又香,只是甜得厉害,吃多就会血糖高,所以我更喜欢鼠壳粿。一个春节,因为这些东西,吃得人桃花盎然,俨俨然就春色满山了。
天气真是出奇的好。想起几日前给兰儿寄去的两句打油诗,“开门见春色,人远在青山”,她央老师帮我写了,却贴在自家门板上。我也愿意住在山脚的房子里啊,然后在门联上贴满一堆好吃好看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