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秋凉晚(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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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是这样。
笔记薄被迅速的转至远离苗丹的紫航的另一侧的手中,后者别过身,防止前者心有不甘的追击。
“你笔记本上写的什么?”苗丹正正身子,从面前叠成小山的课本堆中抽出一本历史,随意掀开一页
紫航只记得奋力叉开的打搅了他思绪的五根手指,已全然忘却自己刚刚所想,不知如何作答,只回说没有。对方冷笑回应,仿佛掌握了什么先机似的,满脸胜利者的骄傲,身体微微后仰,课桌下的两条腿翘将起来,既像是展示胜果,又像是对败者的警诫。
教授生物的男人用语调和可记数的文字对讲台下展示的微观世界无法作用于紫航,五根漂亮手指音容犹在,其威慑力网住了一切可抵达紫航周遭的信息。
“她是我的小天使么?”
“小天使”的由来可追溯至开学3周后的一次班会,班级导师做精神接力:重点高中重点班级素质教育建立沟通非有爱不可教云云,亲近之人最易滋生爱意,顺理成章由同学间彼此肩负担当。此爱非彼爱,大有博爱的气象,与之对等的偶像本土历来稀缺短命,拿来主义的巧手抠得教堂里天使名号冠带其上,中西合璧,既显得爱意萌发,又不乏高瞻远嘱与世界接轨的姿态。此法一出,登时各班沸腾火热,自有聪明的学生开始寻觅天使的行动,一时间不少男女生结伴出现于校园各个角落场所,放学后依旧监督不辍,不肯休息。一周后升旗仪式上补充声明道:圣经中早有告诫: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天使圣洁正是对这个训诫的遵循。正因为无形体实像,无法触犯,才可成就建筑精神的虚拟象征。不过几日,往日的景象在校园里销声匿迹。再后来,同学之间形成了面面相觑的势态,只因怕自己的“爱意”无法准确传达和“表错情”,不能按时在天使心中加分,更怕无法及时讨好谄媚天使得到救赎。
紫航在脑海里推问盘算再三,仍无法对苗丹“小天使”的身份作出确凿的肯定。前排左二的周利上次在校门口从自己手里笑闹着夺走刚买的炸臭豆腐干,右后座的仝萧晓借走一册笔记薄至今未还,等等若干,想得不胜其烦。这类同学间稀松平常的往来去留都批上了受到天使光芒照耀的可能的外衣,被贴上尚待检验的标签,划明限度区域。本来大可以抛在脑后不作计较,如今则可能是忽视天使恩宠的行为,但若作一一认真揣度,又觉得破坏了原本自己遵循的内心的道德准则,既是贬低自己,又是陷它人于不仁不义的不仁不义之举。久而久之,只好丢在一旁不想,想来自己能力范围外的事情肯定有自然的力量来协调操办。却不知厌恶的情绪已埋下根芽,慢慢滋生茁壮。
课上到一半,紫航恍惚着打开以为是课本的笔记,再次努力睁眼寻找教授的内容,字迹伴随意识浮动难以清晰可视:不是这样。
是他自己的笔迹,不知何时由他自己写下的。
二
晨跑是柔远中学寄宿生每日必作的室外功课。初秋时分,月亮的害羞尚难以抵挡太阳的火热占据更为持久的晨时,早早带着一夜凉爽退至地平线下。手执小号的宿管员环绕诸生的宿舍楼鼓动腮帮发出高亢催促,对久不明灯的房间特意跑到其窗边,用尖短的鸣示震得玻璃窗几欲崩裂,无人可经起这番折腾,只得摸黑开灯,云里雾里的起床穿衣,匆忙灌上几口昨夜的凉白开,挂着无精打采的眼皮纷纷走至操场。各年级代表口哨发令,众人散乱零落地聚集列队,偶有带着植物清香气味的凉风袭来,让皮肤上每个毛孔都猛地开了口去吸啜。队伍游走穿行,并不因事先设定好的路线而拘泥于轨迹,时有切入,时有让步,时而蜿蜒与其它队伍看似合流的并行。紫航渐感睡梦残留的滞重已由头顶至脚后跟上全部排走,加上植物香气的催化效用,世界在他青春的感官中鲜活了起来。
学校食堂的饭菜较校门外小食摊上的烹煮,虽不来的可口滋润,却在价钱上低出许多,对学生尤其是寄宿生的课下生活算是不俗的补贴,可以攒下小钱,另作支出。紫航想起上周四下午计算机课上浏览到的一篇文章:对上海哪个区二中中午学校用餐情况的报道。随附照片上托盘中凝冷的面条糊在盘底,几根青菜茎叶坚强的抽身出来招呼镜头,旁边孤兀的立着一枚茶叶蛋隔盘眺望,还有一碗冲的稀疏浓稠的方便面条下咽的汤汁。浓稠,是因粉芡的作用,难以搅动,疏稀,是汤中夹杂的可见物。这样一顿竟要交付6元餐资,且被强制执行,施及全校学生。紫航一边想,一边低头告诉窗后盛菜的师傅要一颗茶叶蛋,打算借牙齿的咬力来回复极品蛋的所作所为。
紫航出食堂在左近自来水管处洗手,返回宿舍的途中,在路边宣传栏附近遭遇围观同学的“堵截”和更多随后到来的同学的“胁迫”,被围挤到大家争相观看的海报一侧。“10月6日起全校将开展连续7天的校园文化周活动,由高年级同学历时半年精心组织,带领大家领略丰富多彩的校园人生。届时各个校内文艺团体会从举办的相关活动中选拔优秀人才,活动报名地点......”海报前不乏兴奋的眼神交相辉映,又各从这映照中读出更大的兴奋,伴之以各色声响和暗自传递的躁动。
一天的课程结束,晚饭后紫航躺在床上对耳机里不可辨认的英语读音发呆,上铺的刘彬彬盘着腿,张口吐舌,搭着自制的积木,在他未来建筑的异想世界中起伏跌宕,所幸只是臆想,几番震动摇晃都没有钢筋和水泥预制板落下。刘彬彬在课堂上虽无积木在手,但脑中牵连着建筑结构的思绪未有间断,对教授的内容照单全收,但却是和他的未来世界紧密结合。若要与他交谈,需等到其脑内工程收工间断才算明智。外来的干扰可轻易的打乱他的建筑神经,既而导致无形世界的全盘崩塌,外在的表现则是理智丧失,情绪失控,引发歇斯底里的行为。“知道吗,它们就像这个笔记本一样,完了,碎了,没有了!完蛋了!”刘彬彬用手托着纸页的残片,置于孙惠琳面前,眼中饱含对失望的厌恶和对这厌恶展示的愤怒,惊恐的孙惠琳先是本能的极力退缩身体把后排的桌椅挤靠到了过道上,不见对方有任何停止收敛之意,又立刻转身一路嚎啕哭泣跑至班导师面前,后者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扑面流涕;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只手在肩膀上因起的震动,一个欲借圆规一用的请求的手势。事后的警告处分完全不影响刘彬彬的难以理喻的世界,因为在他的异想世界中,处分并不能作为建筑材料来使用,并不能丰富其结构,并不能使他的世界更加瑰丽多姿。和一切无法使用的东西一样,完全没有进入他那颗在众人眼中潜伏着风暴的脑袋。
此时是不能招惹他的,紫航觉得无趣,同屋其他5人去了校园文化周活动,留了一屋的冷清和一隅的狂热。溜达一圈只当散步罢了,紫航起身出门,回头看刘彬彬:歪着脑袋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他高耸的建筑的顶端。
三
远古时的巴比伦岛有位国王,召集了全国所有的能工巧匠和祈福巫师,从想像中的外围着手,渐次向里收拢,层层包叠,用平行的花圃围墙和不重复的拐角建造了一座绝无仅有的迷宫。所有人,包括国王自己,最终聚集在迷宫的中央,死在了那里。当时迷宫外的人们仍可听到里面传来的人造喷泉的潺潺水声,闻到穿过迷宫的风带来的阵阵花香,然而从未有人迈步走进去过。死在自己迷宫中的国王临终前自言自语道:“这个宫殿没有一条道路是封闭的,没有一条不是通向出口,没有任何人为的花招把戏被用来愚弄眼睛和耳朵,如今我却甘愿死在这宫殿的中心。因为这里包含了一切出口和可能,是所有可知和未知的总合。当我第一次抵达这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告诉我自己:你再也走不出去了。”
紫航隔着道路两旁的矮冬青丛望向对面被来往人影或长久或短暂遮住光线显得斑驳的教室,忘记了自己已经在他脚下的那块地面上伫立了多久。耳朵不经意间捕捉到的交融于那片喧闹的少女的声线让他独自一人在原地害羞地紧张起来,与之同时,一种原始又熟悉的力自他身体里无法辨认但确切的一点向外发散并抵触着,以抗拒由于害羞而带来的紧张情绪,两股能量在不可见的流动中相互制衡,让紫航感到上体内强烈的受迫挤压和由心跳牵引着的剧烈的收缩,觉得头晕和胃部的不适,甚至有呕吐的感觉。他转身离开,手指在额头上用力的来回压划,方才觉得两腿有些僵,膝盖至股间被前后交替的脚掌与地面的接触导致的力震的发麻。
泛黑的两端间聚集的荧光灯管的刺目,从揉洗的衣物溅落至手边的肥皂沫,透露远近的错落脚步,惯有的嬉笑追逐致使储物柜木纤维撕裂后的回馈声响,残余的眩晕把背景缩放拉远,熄灯瞬间在黑暗中点亮的轮廓,僵持的眼皮和辗转,酣睡的交织,意识到的时间流逝偕同每个时刻之外没有方向的慌张,横向的焦急和纵深的渴望之相抵难调,自我是不愿放手的我的毒药...
初二下学期的一天夜里---依旧这般明晰,带着凹凸不平的实物触感,那景象隔着记忆的壳壁撞击着此时此刻---紫航已入睡许久,懵然间面孔遭到割划,抬手抚脸拨开,而后再度受到驱扰,几次三番,猛然坐起。月光斜打在女人折缩于纸面的胴体上,逼入他的眼睛。紫航双手至后撑着床头,呆看了几秒,似有景象与眼前重叠,即刻将手遮住双眼,羞怯地移着手指给视线拓出空间去寻找那执画页的手。董良柯压扶着床板半蹲着小心诡异地笑,将画页折起收回,攥在别在背后的右手里。
“第一次?”
“啥第一次?”
“没见过吧?”
“见过。”
见过还捂脸
没见过这张
刚才看清没有,还要不要看
来来来,让你看,他们我都没给看,你是第一个看的
杂是这样
那该啥样,你见过的啥样
好像就这样
我表哥广州带回来的,他家有个大皮包,里面都是,手紧的很,我就弄到这一张
在想谁
没想谁
别看了,回头我带新的,我上去了,别睡不着觉你。
董良柯初中毕业后跟着他表哥跑去广州,前后回来过三次。鲜亮眩目的环扣配饰混搭据他本人讲从国外进口的电子表重重地挂满全身,在村里昔日的玩伴前一一摆弄,如数家珍地列出众人不知道的名词术语和被他表情无限夸大的传奇历险。紫航并不一如他人沉醉浮想于天花乱坠的说辞,只是游幻般在董良柯带来的物件背后看到了自己不曾看到和想到的暗藏的世界,这个天地世界为他年轻的心灵中久已存在却仍无法把握的流淌之物描摹塑形,如此强烈和真实,不容置疑。空气一同变的敏感而富有侵略性,灌入驱体的表层,使他战栗,之后每每有这念头闪过,无论何时何地,都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紫航初中的同学和身边伙伴继续升学念书的少之又少,为数不多的一部分在家随父母务农,更多人选择了离开此地.中卫,这个位于宁、甘、内蒙古三省交界点上地处黄河前套之首的古老都城,流淌于它胸怀的缄默越来越无力留住它年轻的儿女们,皆被理束着嘈杂和虚妄的声音,被对物质分离后的标榜掳走了。日月风沙水涸洪灾都不曾使之跌倒动摇,而此刻,传荡了万年之久的幽远声音,在一个不眠少年的心头哭泣。哭着哭着,他睡去了。
四
紫翔自迎水桥石膏矿场往西循着河岸走了九里,脚下砾石磨棱的灼热一步步被土沙的潮软带走,大漠午后的旱热蒸烤透支着他的体力。就地坐下,掏出怀中草纸包裹的饼子,就着嘴吸的几口混黄河水,放在嘴里咬嚼。“现在矿场娃娃们多的很,都有膀子力气,总有家里人带过来看,可我这儿留不下。过些时候,麦子熟了,能来你再来。”紫翔看着天,那云易形游移,化出数个矿主吞吐舌尖的口和刺满了须子的下巴,又滑成几道脸,遥看去时的自己。离家后的三天,云英给自己的搭车的路费不用,却只用走的,不到一天的脚程不知道晃在哪了。到了迎水桥镇,在一旅社外人稀的地方倚墙过夜,想来门前栓养的狗也可兼为自己站岗。下午至矿场,只在边上久立,进去的和离开的人都一一看过,脚下来回挪过几步,仍旧不动。里面同乡看到他,出来招呼,问清楚来意,这才拉他去见矿主。
两个饼子下肚,累已消了,看看家的方向,扭头又朝迎水桥走去.
第二天夜里紫翔推开门,看见紫航双脚泡在半盆水中,端着碗和云英说话。俩人见他回来,都不再说。隔着布门帘听见戏里老生的苦腔,挨进去跟父母报了回来,出来便径直到自己屋里,顾不得脚上的泥垢,把疲累的身子摊贴在床上,仿佛身下跟着屋顶在转。
紫航和母亲继续说话,压低了声音,用脚拖着脚下的水盆,把背移到紫翔躺着的方向。饭菜吃毕,一脸撒娇地讨零花钱,说要出去耍。云英笑着看他,没问别的,回屋拿包取钱交到紫航手里。满心欢喜的刚要迈步出去,听到紫翔快步汲鞋出来,
又去哪浪
找关兴卫
作业做了?才吃完就出去野?
没留作业
放屁,学校会不留作业?没留就不会自己看书,成天跑啥?
没成天跑
去找关兴卫干啥,有啥好找的,他高中考上没,天天混在一块,学点儿啥好了
紫翔靠过来,伸手去搭紫航肩膀,被歪缩着躲闪掉
咋,还非要去
紫航不理会,低头乜眼看漆红褪色的桌脚。
紫翔进门的那一刻起,沉默便激活于二人之间,在紫航心头聚化成对压抑似锋刃般的自外由内聚缩为一点的凝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自在。从母亲手中拿到零花钱后稍许转移了这情境下他被迫的注意力,如同一次拯救,感到放松的同时,也在母亲再次熟悉而温暖的行为中迫切地感到对这拯救的需要,积累着这份迫切。像所有少年人一样,紫航又一次回到对尚未实践的行动的简单勾划上,因为相对于当下,不属于此时此刻的行为让他觉得是安全的。然而,尚未实践的行动却不能如期实行,紫翔的逼近和责问,这压抑感受的卷土重来加深了紫航对母亲拯救的渴求,也进一步增强了预想的可能的行动对他的诱惑。渐渐地,由于不了解自己的渴求,会觉得计划和期望的无力仅仅是由于它的微不足道,下一步自然是寻求更长久的计划和甚至永远不可抵达的目标,为的是对不可能失去的事物的寻求。
一切都在酝酿,像含羞张口的花苞里遮叠紧聚的花叶,对于它日后绽放开来的形状,又有谁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呢?谁会对花朵说不呢?一贯的忽视造就了它的美丽可人,因为它会是永不改变的。
紫航离开了家,此时的情绪以对他尚属陌生的轻松方式展露着,感到的是对沉默和压抑背弃后的兴奋。他怀着盲目的喜悦,插进道路旁的麦田里,暂时忘记了最近的到达目的地的方向。他弯下腰身,让眼睛处在麦穗的芒须之下,双手交替伸探着拨开面前密密麻麻的金黄色的茎秆,不断有轻轻滑过脸庞的刺痒,脚下不平整的土地让双腿处于一场富有探险意味的冒进之中,跌浮着聆听蚱蜢和田鼠发出的稀疏作响。躯体在新鲜和舒畅的节奏中伸展开来,和周围的事物相互拥抱亲吻。漫无目的的前行让他着了迷,在崎岖的田间来回划着S,X,D,B和不能再次画出的符号图形,每次折返回转都被外来的不期而遇的模糊激情引导带动。有一刻,他突然觉得一丝害怕,担心这个麦田可能是无限宽广没有边际的,自己会永远走不出去,可是不一会的工夫,这种担心马上就被无法停下的脚步落在身后了。
我想离开这儿
到哪儿去?
离开了再说呗
为什么再说?
我不知道,外边或许更好。黄河下流的对岸,那些山的后面,从没去过的地方。
更好吗?
离开这儿,到哪都觉得好。
你去过哪儿?
哪儿也没去过,所以想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快了,我还没决定,不过快了。
离开了这里就看不到这样的黄河了,别的地方肯定和咱这儿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吗?
没去过,可我就是知道。
那也要走,说不定我去的地方根本没有黄河
那你会忘了这儿的
“我不知道,不会忘,我不清楚。你真烦人。”
紫航和关兴卫并肩坐在红土的矮山边,把腿伸出地面,光赤着脚丫,摇荡在太阳炙烤的空气里。两人望着远方和天空粘连不清的地方,在这些无法描述的地方的后面,生出他们无边的想像。
“兴卫出远门了”
“去哪了,啥时候走的”
“去哪没跟我们说,上周三收拾完东西跟他表哥一起搭车走的。”
“有啥话没,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没啥。我走了,婶子。”
风掠过胡杨的枝干和树冠,怀抱着树叶间拍击的亲昵嬉闹,被玉米浅绿油黄的茎秆穿搭起的小路隔开,在一个又一个另外的分支前环抱相会,历经数次的分离和相会,变的柔和起来,抚过麦田头顶的触须,汲取了成熟的香气,吹至紫航返家的路上,一波波由月光映照着,跳沟跃坎,流淌到夜的另一端。紫航觉察到这触感和均匀的流动,生平第一次索查着属于它的名字,惊讶于这名称的陌生和与之对应的感觉曾是他一再体会却不曾如此清晰地觉察的。从来没有那么多的事物在同一时间占据着他的内心,那么繁多满目,而没有一丝拥挤混乱。每一事物都对应了一种他已遗忘的以往的注视,在这注视中他感到自己久久的孤立,过往人事来去同根似梦无常的变幻,或远或近的撕绞,交融,聚合,排斥碰撞,狂烈风暴的中心亦有恬静的溪流,这些曾经自认为发生过的事情竟然都是真的;紫航的喘气声变粗加重,那些注视产生的巨大热力让他感到一种慢慢下沉的重量,在这些没有名称的注视的迫使中,自己和那些事物被无情地分离开来。脚下不能走动,路面坚硬咯脚,脑袋中连接各区域的桥梁道路有一部分不见了,连带认知坠至胸腔腹部冲击脏壁,无力抬起。他知道自己坐下了,把头倚靠在并拢的膝盖上面,第一次经历着孤独。
抛却了搅烦心智的无名注视,精力渐渐聚集复原。抬起了头,没有远方,一切因无名的注视而变的陌生,因陌生而变的遥远。那一刻,紫航觉得自己曾经拥有的可能再也无法拥有,从来没有这般感到安静过;泪水由心底摧至双眼,模糊了这个曾经的世界,模糊了曾经的他自己。
五
苗丹抽走紫航面前的调查表,置于挑衅的下巴前,用她擅长的语调和引人注目的身姿发声。班里乱作一团,大家均忘记了随后的课程,追讨和抢夺着自己和他人的调查表,在桌椅和同学的缝隙间奔跑嬉逐。读了一会,无人理会,和其他人一并拥有的乐趣让苗丹的兴致淡了下去,加之紫航的漠然和毫无反应,仿佛觉得有人看着自己暗中偷笑,于是漂亮地甩手把调查表丢给紫航,优雅地出示她的厌恶。
“天使行动”的提出者在最近一次的校方会议上再亮新招,打出“学生心理调查”的牌型和前作照应。引述国内心理学期刊诸家观点,摘选国外自古至今的教益自汇一炉:知行合一,方乃善道。申明此番调查不是为了验证之前行动结出的硕果,而是为了提高在校学生对目前成长阶段的自我认知,培养控制自我情绪的素养和能力,以便更加全面的了解和把握人生全局,更好的放眼未来世界。整个长篇引证举例的过程中,后勤主任和左右手下二人比赛手抓苍蝇,战果未决,共计蝇尸6具;教务处主任来回吹着杯中水面漂浮着的茶叶,细致而耐心,把蛰居在茶叶身隙间的大小气泡一一引出剿灭,每有茶叶落入杯底,便轻轻呷上一口,自我奖励;照面相坐的两位同级班导师,平日隔墙而战,互较上下于各科大小测验分数,月月不辍,此时将桌间盛装水果的器皿南北扯移,节奏与动作自然而隐秘,而不致一物落掉桌面,伎俩非常;政治组两位教员后仰端坐,两手交握扶按于肚前,频频互换眼色,权衡填装了十七杯茶水的腹感与离席的利害。发言者念毕,各自长长舒气,没有任何赞同和反对,继而通过。
班长依次从各小组收了调查表,走到紫航面前。
“曲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紫航抬头看看班长,低头呆了一会,慢慢起身离座,跟在班长身后出门。苗丹在二人背后起乩,侧头弯腰扒在对过张沙沙的胳膊上窃窃私语,手指在空气中点划敲击。
“曲老师。”
“上周四晚宿管查房没见你人,之后两天也没到班上上课,你跟谁说了,跟谁请假了?跟我请假了还是跟班长请假了?”
“没有。”
“没有请假,三天不露面,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你。没有,什么没有,一句没有就算完了?我看你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班上同学都好好的,我看你是想当典型吧你,现在还真缺典型。”
“不想当。”
“你这是不想当的态度吗?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家里人知不知道你旷课?”
“不知道。”
“两头瞒你这是,你还真以为自己躲的过去啊,太瞧的起自己了吧。你这根本就是没把班级干部和老师放在眼里。这样干对的起你父母吗?下一节什么课?”
“体育。”
“体育,我看你也别上了。站也没个站像,双脚并拢,把腿伸直了。上体育课有什么用,站都不会站。你就在这儿反省,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了,错哪了,都想清楚了,再过来告诉我。那边站着去,别站这儿,挡着路。”
惯常的时间在一场琐细聚合的无序风暴中进行,从属于它的子民中不牢固的部分先后极力寻找离开的出口,因受到挤压,自觉没有容身之地,向往着逃逸,却不属于时间的延续,只停留在出口。在那里形式构成一切,空间和时间都可以放慢脚步,甚至停止,携带向往永恒的古老传统,幻想生就最初的开始和最终的消亡,忽视并取消肉体感官的参与,抹掉之间相互渗透所传达的信息。抑或是另外一种极为少见的情形:纯粹的此时此刻。
窗外泡桐树的某一片叶子摇摆出它的被紫航无限细分的轨迹,构成轨迹的每一片都带着鲜活的质感,阳光的投射,也包含着气味和温度。在每一片上透射出阳光的叶脉纹理都清晰可见,这些同一叶脉连缀成的轨迹上有水分和养料缓缓流逝出的图案,在印刻下的阳光的无限聚集中发出耀眼的光芒。这种越出常识的眼花缭乱的景象并非出于理性,则为理智所斥不能接受,而由它激发的明澈感受却被比理智更为深沉的激情捕获和把握,化合成感官间连接和协同的一部分,悄然沉淀于意识无法抵达的深处。
侧座的语文教员伸手取杯喝水时注意到紫航脸上泛出的微笑,放下手中批改的作业,端详打量眼前的这个学生。他看到他身体微微颤抖,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激动,手指压在近旁的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浸着湿气的划痕。他顺着他注目的方向,把目光投向可看到泡桐和远处山峦的窗外,却只是一如往常的熟悉景致,没有任何意外收获。语文教员收回目光,用肩膀抖出自嘲的笑意,粗略的认为紫航的有趣仅是出于年轻人难以琢磨的情绪和心不在焉,却又忍不住继续观察他,不间断的这种疑惑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亲切和轻松,不愿意丢下。
他看到他转过身,在他的注视中走向语文教研室的门外,他只是看着,任凭其发生,没有任何参照地注目,不觉得有理由去干扰他的行为。曲老师在想像中伸出的手臂不能阻止紫航的离开,惊讶遏制了用来发音的器官,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没能站起身,无法成形的愤怒找不到成形的途径,聚积在心中,重压着他的肩膀,他被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惊讶吓坏了。眼睁睁看着紫航离开第一个位于走廊的拐角,掠过他视线所及的附生着常春藤的瓶状雕花围栏,消失在墙壁和看不到的墙壁之间。
上节体育课和操场上高年级踢球的男生来回勾眉搭眼的乐趣,胜过了苗丹预想中对紫航负气不堪的归来嘲笑讥讽的意趣,暂时忘却了他的存在。而此刻这乐趣已停止供给热情持续燃烧的能量,似乎预示着整整一节课的等待让苗丹觉得无聊的难以打发,厌恶地觉得教室的偏窄矮小。她把书本立起支在面前,缩头另觅可供激动的浮点。悠然中渐渐生出翅膀的眼睛把苗丹引得灵魂出窍,带她飞至没有布景四面明亮的房间,编绘曲老师的音容笑貌和紫航一贯弱不禁风的可怜相。而她自己呢,既扮演高高在上等待发号施令的仲裁者的角色,又时不时跳进画面成为曲老师训斥紫航的得力帮衬,颐指气使的手指所圈所点之处台下均抱以络绎不绝的掌声喝彩;释放正义的间隙会有歌舞队进场表演让自己喘口气稍作休息,舒缓台上和台下的紧绷情绪调整众人心情,让观众心中悲愤的水平线降回到常态,不至于久积的愤怒一触即发使得表演草草收场;聚光灯下的三人环踞而立,不同角度的打光勾画突显了角色的面貌特征,被苗丹用来进一步展现她所设定的角色性格:阴霾里丑陋可鄙的侧目,持重威严的堂堂正义,智慧和美貌并存羽翼丰盈高瞻远瞩的万人迷。善与恶,高尚与卑下,力量与嬴弱,美丽与丑陋,偕庄与痴贫。。。苗丹为自己在拣选的矛盾对立中永远处于受人追捧推崇的地位而激动不已,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臆想的高潮。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应该回来啊!曲老师知不知道?你不是偷偷跑回来的吧,吃了豹子胆了吧你。曲老师怎么说的?这么早就放你回来还真是便宜你了!”
“闭嘴。”
“你说什么?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讲话?你敢命令我,叫我闭嘴?你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苗丹,紫航,你俩站起来。”
苗丹扭捏站起,手支着课桌,上下牙齿左右咬挤嘴唇,泛出青白流动,眼珠回环往返,看得清同学的面孔前又马上转离不见。刚才遭受紫航轻视的分量已荡然无存,替代以心中景象间来回数次折射出的疑惧,垂下眼,手中来回翻着书页,仿佛这疑惧可以被辨不清的字迹给模糊掉。她自觉站了很久,简直可以用世纪来记数,全然没有觉察周围的异样,并不知道紫航已经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班上半数学生扭头起身,有的甚至离席扑靠至教室后门门框,如此放肆骚动皆因讲台上教师被凝固的目瞪口呆。学生的眼睛在门外远去的紫航和教师脸上的神情间游移;耳朵里方才台上教师的叫喊还在添油加醋地增长着分贝,在其间尚未读出的答案中感到惊讶催引释放出的不安和兴奋。 3月5日
六
“看看你们家孩子的报告吧!”
曲老师翘着腿,一手执放于桌上的茶杯弯柄,另一手在书夹间挑拣,眼睛随着手去翻找,偶尔小角度抬抬眼皮,在熟练有加的不耐烦中揣度自己那句话起到的功效和此后自己应有的宽容及威严,预测随后事情的发展去向,考虑着如何快捷地将其引至简单不变的目的地。只恨祖宗的文字自己无权修改,只好费力拼凑词语,创建语句结构,在可周旋讨论的概念间找到容身的位置,树立做人的方法,建筑取舍推责的机关。
紫翔把紫航填写的学生心理调查表拿在手里依序细看。上面结论建议一栏由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句被黑色墨水涂掉,只露得几根笔画的枝桠。涂抹处的后面是红色墨水写的批注:此生有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表现出强烈的离家出走倾向,建议家长携该生去做适当心理咨询,有所好转减轻,方益返校继续上课。
曾经寻着紫航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语文教员放了手中的纸页资料,点了烟,手掌按抚桌边棱角,掬起背部,静坐呆视烟雾的上升。同处一室的另几位教员先后端茶起身,度步绕行于紫翔和曲老师周围,先察情观色,后住步发言:如今学生离家出走不再稀奇少见,年轻人血气方刚常有冲动,本质大约不坏,多是身边不务正业的朋友教唆引诱。一般不会走远,多数知难而返,据经验大都不会超过一个月,一两周内返家可能性也相当之高。倘若回家不易过分问责,应细心问详规劝,循循善诱,开示引导,领去专家处咨询强复心理乃是最佳,不日即可返校上课。几位语文教员交叉回旋于斗室之间,作各音部间协调接力,停留,推缓皆显功力默契,不时曲老师补插几句,再作提纲挚领,点明要害。静坐的教员早早走出门外,撑扶着走廊围栏,嘴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烟,望着不明的远处。
紫翔谢别诸教师,曲老师和另一教员送他到门外,再三嘱咐,含蓄婉转。他拔抖大腿挨进教学楼里阳光不及的暗处,本来笔直的路面陡然倾斜而至,包挤着脚下的方寸之地,使他再也无法动弹,双臂颓然垂落,不得任何可供依凭的外力,身体似在左右碰撞间摇晃。紫航的心理调查报告未能要到手,言称要作为引证调查的备案存档。不知何时出了校门,晃在路上,稀落过往的路人全都视如不见。红色墨水的批注还在眼中远近乱颤:方益返校,减轻好转,心理咨询。
长年的田间耕作使得紫翔的心智为肉体的劳累所囿限,身体力行的终日劳苦使得他和唯一能够从中得到报偿的土地牢牢结合,这紧密结合的关系大约决定了他所有可察的喜怒哀乐和行为。语文教研室中的唱和仿佛旧日里熟悉的村干部的点名“围剿”;连带收回,充为公有,重新划分承包等等字眼造就的应激反应构造在他简单敏感的伸布于外部世界的神经里。那时,拿在手中的调查表外的声音嘈乱,难于理解且被拒于理解之外,涌遍紫翔全身的是一再试图躲避从中逃离却一再出现的耻辱感。这感觉由来已久,不断混淆着由不得他自己选择做主的所有事情,反而因此忘却了本能够由他自己决定的事情。希望也随之逐年怠尽,人为强化的矛盾又加速了他的遗忘,对怀有希望的感受的遗忘。属于自己的和属于它人的又有何区别?它们是可以被任意解释,交换,顶替,搁置,忽视和取消的,这些事物的界限由于他已经疲于分辨而分辨不清了。唯有渐渐聚缩的内心世界中充斥着的挥之不去的耻辱愈加强烈可感,为了缓解这种感受带来的压迫,他把这耻辱通过生活里的他并不了解的一切行为散播出去,甚至是对亲人。对云英,对紫航,也对他自己,他为此感到痛苦,痛恨不知为何这般的自己,同时无法停止对一切心怀偏见的恨意。
七
“黄河下流的对岸,那些山的后面,从没去过的地方。”
“干啥的?”
远处顶着橘色施工帽的监工朝紫航喊了声,见对方不作反应,端了手中饭盒过来。走近细作打量,一个十六七岁学生模样的娃子。告之这里正在开山,随时有土石落下,有兴趣可以,须远远观站。紫航仍是不动,望着陷落前的红土矮山的形状,立在原地。监工伸手扯了一把,紫航猛地扭头瞪他。那眼里覆着的非是对监工的怨恨,可后者并不知晓这慑人的灼灼目光的来由,缩了手臂,在无法闪避的目光对接中呆立。监工的映像打进了平复了的意识,紫航轻转过身,别过脚下散乱的钎头工具,由在场众人眼睛推移着离去,直至他头顶最后一抹翻抖下沉的黑色在沙漠午后从地表升泛起的阵阵热浪里消失不见。
紫航出了怀远中学,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农地里斜插过去,极力避免遇到任何人。任何人的出现都会打断此刻从他内心源源不绝涌出的的激情,他们一无所知,却要喋喋不休,简直毫无道理。他思忖人们为什么总要说话,行为就足以代表一切了,语言究竟代表着什么呢?他们说的到底是语言还是别的什么?是因为无法行动才要说话吗?可说话又能怎样?可以替代不曾有过的行为吗?而这替代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只是对自己有用吧,难道不是掩耳盗铃么?记得孔子说过,诗可以怨。可他从未觉得人们有过真正的哀怨,只是有貌似哀怨的表现,但嘴里说的却是别的事情,混淆了的事情,在他们脱口而出的这些事情里混淆了自己与他人,难道可由此感觉到宽慰吗?除了自觉却愚蠢无知的意识外,简直和动物没有区别,此等相互间的侵入方式自最简单的原生物出现就已形成存在了,从每一个细胞到每一个细胞, 这种相互之间的入侵行为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简直是紫航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的,超出了可以忍受的限度:一再被称作祖国未来栋梁的我们,坐在教室里手执书本心怀梦想,通过各类讯息媒介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事物后感到欣喜,试想将来一日可亲自尝试,了解了地球,卫星,太阳,宇宙这些人类智识已经涉足到达的领域,知晓在本国隔海越洋的千里之外有着和我们不同五官模样的人们同时存在于这个星球上的我们,怎么能够想像处在文明诞生了千年之久的日后,我们仍然以一种低等生物间的相互关系依赖存活着。低等或许证明了这种存在的基本性是不可动摇的,诚然,紫航觉得人事间的往复循环正是人体涵蕴着自然的一面的体现,既可爱又可亲,而这无法察觉的自然被扭曲了,虽最终要归于自然,可整个过程却是痛苦不堪。究竟是什么扭曲了它们—也是我们自己?他暂时是无法知道也想像不到的,并为此感到痛苦。他知道的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只有此时此刻,觉得人至少可以坚持并做出属于他自己的每一个此时此刻的选择。或许没有什么是真正正确的必须去完成的,只有尽量避免去做的事。他不选择哀怨,如果要他选择它,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哀怨存在,只能是一种可能:至死方休的哀怨。
“同样的遭遇是不会停的”紫航觉得,“它是不会停止的,总是反反复复,总是要来,让人不得不忘却了自己的初衷,觉得所做的一切皆是毫无前途没有希望的。既然它要来,总是要来,既然它除了带来痛苦外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它不顾一切的摧残着我们的同时又赋予我们为人的资格,既然它告诉我们何为正确且指明了作为一个人必须要面对它的意义。那么,我要在不存在的上帝面前,抛去我为人的资格,永远不回头。”
他第一次在心中对自己讲话,不再是对一晃而过未能成型的观念和模糊感受的把握,而是作为明晰可察的字句显现出来。他并不知晓这些字句的由来,仿佛在冥冥中一瞬间的爆发形成了它们相互间的结合;也还不知道这些字句和他本人构成的暗藏着的矛盾,这些预示着将来他要走的道路既曲折又艰难,然而,无比重要的是:这选择是他自己的,矛盾不再是不可接受或不可消解的,他注定要走下去,不论以何种方式,内心里源源不断流淌出的激情始终会陪伴在左右支撑引导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