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
——记2004年1月29日下午所购新旧图书
1.为知堂而牺牲:再买《枕草子》
止庵先生所编的知堂诸译文中,仅《枕草子》未曾买过,因为之前已买到一种价格更便宜的、内收《枕草子》的《日本古代随笔选》(人文社1988年初版)。昨天,听一位网友说“对外翻译版”的这种单行本是未经篡改的,才觉心动。
下午,决定为知堂而牺牲,便从单位溜了出去。来到精华书店,见《枕草子》只剩一本,便抓了起来,最后的一点犹豫也没有了。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就下楼去找辛笛先生的《梦馀随笔》。架子上只有一本,很脏。问是否还有,营业员指指地上的一堆封面黑森森的,摆在牛皮纸上的书:“就这些了!”
过去一看,那些书名竟是《大学》、《中庸》、《了凡四训》……,真想用脚去踏,但还是忍住了。再问,她看看书名,才不耐烦地为我寻出一本新的《梦馀随笔》。新年刚过,她们的脸色就变了,阔了不成?
A 对比也是很有意思的:简谈两种《枕草子》的译文及注释
回家后,稍微对比了一下两种《枕草子》的前面几页,发现译文的差别不是很大,只是某些字词、标点和段落有变。偶尔,《日本古代随笔选》的改动似乎比较合理;更多的时候,它改得却比较粗鲁甚至可笑。
两书中的注释,也有文字差别,《日本古代随笔选》中的注释,显然经过了加工和润色。有时,加工的结果很坏,也很奇怪。
下面,让我来举例说明。如《日本古代随笔选》P7的这句译文及注释:
穿了樱花直衣和出褂的人,或是来客或是中宫的弟兄们,坐在花瓶近旁,说着话,实在是有兴趣的事。
——《枕草子》“第三段”其三“三月三日”
注释1:樱花直衣系表白里赤的直衣。这里指夹衣,三月里穿的。直衣是贵人的常服,与礼服相对。“直”犹言平常,但非许可升殿的人不能着用。下半身穿缚脚裤,原文作指贯。指贯乃指贯之裤的省略,……如世俗所云灯笼裤。褂意云里衣,谓穿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常时衣裾掖入裤腰内,其露出在裤腰外者称为出褂。
再看止庵所编的《枕草子》P6中的译文及注释:
穿了樱花季节的直衣和出袿的人,或是来客,或是中宫的弟兄们,坐在花瓶近旁,说着话,实在是有兴趣的事。
P26注解11:这里是指夹衣,三月里穿的。直衣是指贵人的常服,与礼服相对。“直”犹言平常,但非许可升殿的人不能着用。“袿”意云里衣,谓穿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常时衣裾纳入裳内,其露出在裳外者称为出袿。
从上面的两种译文看,“穿了樱花直衣”实在不像话,“穿了樱花季节的直衣”才是可以理解的。“或是来客或是中宫的弟兄们”的中间,倘无标点,读来并不舒服。最不可解的,还是“出褂”的意思:它与“出袿”究竟有什么不同?为此,需要先搞清“褂”与“袿”的意思。
在《辞源》中,“袿(guī)”的意思有两种:妇女上衣。2.衣裾,衣袖。“褂”的意思却颇为简单,反不如金山词霸中所叙为详:
褂:上身的衣服,中式的单上衣,罩在外面的长衣。如:大褂(身长过膝的中式单衣);小褂(中式的贴身穿的单上衣);长褂;短褂;古时军装的一种,有罩甲的短袖戎衣……
至于“袿”,金山词霸中是这样解释的:
袿:长襦;古代妇女所穿的华丽的衣服(“振绣衣,被袿裳。”);衣袖(“理袿襟,整服饰。”);衣后襟。……
再查许嘉璐先生的《中国古代衣食住行》(北京出版社2002年初版)
短上衣叫襦。……又有长襦、短襦的区别。长襦称褂,……短襦又叫腰襦。
深衣长至踝部,襦与之相比,的确是短衣。郑注又说:‘有表则谓之中衣,以素纯则曰长衣也。’这是说‘深衣’一物而两名,就其外面还加罩衫而言,又叫中(内)衣。可见深衣是贴身穿的。
……襦是一般人(包括奴仆)平时所服,深衣(中衣、长衣)则是贵族上朝和祭祀时穿的,庶人以深衣为礼服。
——《中国古代衣食住行》P18
衣裾:……对于裾是衣的前襟还是后摆,历来说法不一。从上面所引的几个例子可以得到证明……显然裾应在后;……
——《中国古代衣食住行》P32
再听听王力先生怎么说:
只有袿被解释为妇女的上衣。这大概是可信的。宋玉《神女赋》:“被袿裳”,……可以为证。唐宋以后,妇女着裙之风大盛,男以袍为常服,女以裙为常服。
——《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图典》 P278(王力著,中国言实出版社2002年初版)
(顺便说一句,《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图典》一书中对此段文字原有一条编者注:“见《释名·释衣服》。今天的褂字大概是絀字的音变。”可见,此处的“絀”为“袿”字之误,真是无错不成书。另外,本书中的所有文字,均copy自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
回头再看知堂的这句注释:
直衣是指贵人的常服,与礼服相对。“袿”意云里衣,谓穿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常时衣裾纳入裳内,其露出在裳外者称为出袿。
那么——
“里衣”,当指贴身的“中(内)衣”,属“深衣”,比“襦”要短。(许嘉璐)
“衣裾”,当指衣的后摆(许嘉璐);
“裳”,下裙。
“出袿”:出,露出;袿,此处指衣裾,即衣后襟,非王力先生所言之意。
可见,《日本古代随笔选》中的“其露出在裤腰外者称为出褂”改得不妥,“褂”字更是错的。在《日本古代随笔选》的注释中,为什么多出了“下半身穿缚脚裤,原文作指贯。指贯乃指贯之裤的省略,……如世俗所云灯笼裤。”这一段话呢?这句译文中没有提到“缚脚裤”呀?
原来,这是该书编者擅自“移花接木”的结果。在《枕草子》的第119段“衣服的名称”中,有这样一句译文:
裤的名称实在不合道理。那缚脚裤,这是怎么说的呢?
——《枕草子》P218 (《日本古代随笔选》P165,译文相同。)
再看“对外翻译版”《枕草子》P241:
注解43:缚脚裤原本作“指贯”,所以似乎难懂,其实乃“指贯之裤”的省略,…如世俗所云灯笼裤的样子。
两种译文及注释的异同,于此可见一斑。
最后,再来看看这句在两种书中都是一样的注释:
“直”犹言平常,但非许可升殿的人不能着用。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怎么明白。如果在后半句中加个标点,变成“但非许可,升殿的人不能着用”,我差不多就能懂了。
另,在“对外翻译版”的《枕草子》中,注释均移至章末,实在不便阅读,《日本古代随笔选》采用的页下加注方式,对读者才更方便些。
B.《梦馀随笔》翻
《梦馀随笔》为凤凰出版社2003年初版,“开卷文丛”中的一种,封面的设计风格与河北教育版的知堂集子很像;可惜,凤凰版封面上的水墨画比较乏味,封面设计也乱糟糟的,不如河北教育版的清爽。
书前有一份“开卷文丛”的“编委会名单”,其中,只有徐雁、蔡玉洗、董宁文这三个名字似乎有一点说不清的印象;不久前,如果没有扫校过《译林书评》报中的一些文章,对董宁文这个名字更是毫无感觉。
这样更好,有些丛书,里面虽然点缀着许多名人的名字,其实却仅仅是点缀而已,就像挂在圣诞树上的彩灯泡,虽可用来渲染气氛,于树的本质却无改变。所以,每当看某种丛书的“编委会名单”时,我都更喜欢看排在最下面的名字——这个人,才是真正做事的。
匆匆翻了一下《梦馀随笔》,第二辑“杂忆”中的《春日草叶》比较可读,文字虽不长,其中却闪烁着诗人的光。其余那些文章,更喜欢的是其中的那些文坛掌故和具有新文学史料性质的文字。
书的开本很大方,正文的排版、印刷亦佳,感觉都比河北教育版的知堂集子顺眼,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2.伊瑟不是亚瑟,幽默就是方成
虽然八折,《枕草子》与《梦馀随笔》还是花了我三十多。不买新书,差不多已有好一阵子了,所以,这个价格有点儿让我想不开。
出了书店,听到某种深沉的呼唤,静听了片刻,才想起午饭的事来。前面就是市场,走过去,大小饭店的门却都关着,守门的只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对联。索性折回去,来到另一家书店。
瞟到一本薄薄的《特利斯当与伊瑟》,心里一动。书名有点怪,要是改成《当特利斯与伊瑟热恋的时候》,我反不会感到奇怪。1999年初版,到2003年才开始初印,更怪。
这本书很有名气,去年就曾听网友提过,如今才见。它是“骑士文学”中的一种,据说用亚瑟王的传奇有点不大的关联。封面与正文中,都有比亚兹莱的插图,印刷很精,买了。
在美术类图书中,翻得一本方成的《我的幽默》。方成这个名字,是可以用“幽默”来替代的。书的定价很高,但另外的两种方成作品更值钱。《我的幽默》是“人之初书系·画里画外”中的一种,从目录看,其余的都不想买。
看到了那套河北教育版的《索尔·贝娄全集》,瞧了瞧,很多很多本,有些是旧译新刊,但换了皮就超值;有些……,不看了,书太沉,没力气翻。我想,河北教育的这些大部头丛书,似乎也可统称为“砸人书系”,归入武器类。
最后去看儿童类书,想找到《大盗贼》,却一无所获。
出来等车时发现,车站边的每个书摊上都有一本照原版复印的“木子美”。虽然她在网上“美”了许久,却从未读过一个字。翻了一下,可以读懂。不管是谁,若为了一本书而大动肝火,总是对身体无益。听说,当年的《第二次握手》也弄得那么神秘,却照样流传;后来,终于公开出版了,我反而一眼都不想去看。流行是一阵风,吹过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要是有人能在复印“木子美”的同时,顺便将《大盗贼》复印出来多好,反正都是一个出版社的书,也就是举手之劳嘛。
车来时,又听到了那种深沉的呼唤。
C.方成:《我的幽默》
方成的书,买到的第一本是人民日报出版社的《挤出集》,定价只有1.2元,为“百家从书”的一本。后来买到的几种,都收在某种从书内,价钱也越来越高。
醉翁之意不在酒,迷方之意只为画。不是为了书中收录的那些方成漫画,起初也不会买他的书。读了几本后,感觉方成的散文也是很有趣味的。
在新买的这本《我的幽默》中,收的是他的“漫画创作简谈”。对其中的每幅漫画,方成都说明了构思过程及内容;左文右图,以供漫画创作者参考,也很便于欣赏。
全书200多页,共收录123幅漫画,其中的大半都曾在过去的报刊中见过,若将它们单独印成考究的大本画册,我肯定买不起——以前就见过这么一种方成漫画,连翻都没敢翻。
晚上,看了看《我的幽默》,在第184页上看到一张以前没见过的人物漫像。这里,先不说题目,只要描述一下漫画的大致内容,即可猜出画的是谁:
画面上,能看到一个穿着铠甲,躺在浴盆里读书的骑士。就算不看那条搭在浴盆边的写着骑士名号的毛巾,凭这形象,也能猜出他与唐吉诃德的关系。
再看:
这位唐吉诃德还戴着眼镜,神情滑稽,一手捧着一本书,另一手伸到浴盆外,正准备去揭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茶碗。他看的是什么书呢?从书的封面上,能看到这样两个字:“六记”。
那么,如果将“六记”的前面添上“干校”,“将饮茶”、“洗澡”、“唐吉诃德”这三种书名也就可以猜出来了。
所以,这位“唐吉诃德”当然是杨绛先生。把她比作唐吉诃德,实在是一种褒奖。
在画的左边,方成先生的说明文字为:
贺杨绛
1991年,作家杨绛先生八十华诞,我送她这幅画庆贺。
这幅画是借杨绛作品合起来画的,她的著名作品有她翻译的《唐·吉诃德》,写的《洗澡》,《干校六记》、《将饮茶》。从画上看,都显示出来了。……
就是这样!方成的匠心及妙笔,同样令人叫绝。
D 愁斯丹?特利斯坦?特利斯当?——《特利斯当与伊瑟》及几点翻译观浅谈
D1 《特利斯当与伊瑟》的插图
人文社的这本《特利斯当与伊瑟》是罗新璋先生所译,以罗先生的名气看,应该也可以算作“名人译”了。译文如何呢?很惭愧,我先注意到的,却是该书的插图。
除比亚兹莱插图外,书中还附了一些不同国别、不同年代的手抄本插图:有中世纪的,还有更晚的。为了这些画,这本书也应该买。可是,既然该书为法国的贝迪耶所编,里面怎么还有德国的手抄本插图?
对这些插图的来历,书中不肯透半点口风,这倒是符合国内目前出版的图文本“惯例”:用而不说,打死也不说。
查了查杨周翰等主编的《欧洲文学史》上册(人文社1979年第2版),才知德国手抄本插图的存在也是合理的,因为它“是在德、法两国民间流行很广的一部亚瑟王传奇”:
骑士传奇的中心是法国北方。……可以按题材分为三个系统。
一、古代系统一般是模仿古希腊、罗马文学的作品……
二、不列颠系统…主要写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这些故事在西欧各国流传很久。…《特利斯坦和伊瑟》(12世纪)也属于不列颠系统,是在德、法两国民间流行很广的一部亚瑟王传奇。保留下来的只有法国两诗人贝卢勒和汤玛(均12世纪)及德国诗人高特夫里特·封·史特拉斯堡(创作时期约在1205-1220)等人的残篇。这个传奇写特利斯坦和伊瑟无意中喝了一种药酒,其功效是使人永世相爱。他们受到伊瑟的丈夫马尔克国王的残酷迫害,但他们的爱情永远消灭不了。这个故事肯定骑士的爱情,把爱情描写成为不可抗拒的力量,就这一点来说,是和基督教把爱情看成是邪恶的那种宗教道德观点相抵触的。
——《欧洲文学史》上册P113(第二章第二节:英雄史诗和骑士文学)
另,由罗新璋先生为《特利斯当与伊瑟》所写的“译本序”中提到的“北方吟唱诗人贝罗尔和另一位歌者托马斯”,应即《欧洲文学史》中所言到的“法国两诗人贝卢勒和汤玛”。
D2 愁斯丹+特利斯当=?
罗新璋先生的“译本序”写得很好,内容也比较翔实。序的后面,特意提到此书的初译者朱光潜先生,还附录了一封朱先生写给译者的书信,其中提到:
“如果您认为拙译尚有可取之处,可任意采取或修改,作为合译或在序文中提一句就行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从“译本序”可知,早在1930年,开明书店就出版了该书的朱译本,名为《愁斯丹和伊瑟》。罗先生得知此事后,曾想放弃自己的新译,并向朱先生去信询问。在这封回信中,朱先生不但支持新译,还说明自己的旧译“可任意采取”,这种胸襟,实在令人钦佩。然后,罗先生是这样做的:
“……于1988、89年重整旧稿,参照朱译,但力求另辟蹊径。至定稿阶段,则一改初衷,凡朱译精彩处,尽量撷取,以彰先生最先译介之功。”
读了这些话,不由想起杨静远、顾耕为他们所译的《彼得·潘》(三联书店1991年初版)所做的这段序言来:
“在我国曾有过一个旧译本,…梁实秋先生早年的这个译本,就已出手不凡…。然而毕竟是半个世纪前的旧作了,…旧译在很大程度上已不适合今天的语言习惯…。译者在重译过程中,认真不苟地参考了梁先生的译本,并且吸取了其中精粹所作。例如,我们袭用了‘永无乡’(Never Land)这个译名…。但凡自感无力超越之处,我们保留他的译法,而不避掠美之嫌…。作为后继者,我们有责任把先人一点一滴可贵的心血妥为保存,把尽可能好的译文献给读者。”
罗、杨等三位译者,一位想“尽量撷取”“朱译精彩处”,另两位想吸取梁译的“精粹”,这些做法,都是值得赞扬的。
不过,彼此对旧译的“保留”目的却略有不同:罗先生似乎希望用“撷取”的方法“以彰先生最先译介之功”,杨、顾两位将先人“可贵的心血妥为保存”的终究目的,只是为了“把尽可能好的译文献给读者”。
对某些读者来说,不管谁的译本,只有它“尽可能好”,他才会喜欢。也就是说,虽然先有译者,后有译作,对于读者,目中却先有译作,然后才能容下译者。
因此,杨、顾两位所追求的目的,才是更吸引我的——从他们的译文看,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我才记住了这两位译者的名字。
写到这里,又想起今年第一期《译林》杂志搞的“文学翻译大赛”来。在参赛规则中,有一条是参赛者必须独立翻译,不许参考别人的译文,不许合译,连别人校订都不许,为此,杂志社不排除进行调查甚至面试的可能。据此,杨静远、顾耕先生的双“译”合璧,肯定是不合格的。
其实,任何人的好译文和建议都有参考、学习的必要,若一味地迷信“个人英雄”主义,甚至连英文字典都不翻,效果未必会好。在《译边草》中,周克希先生就曾说过“参考”的重要性。
那么,这个被罗先生加入了“朱译精彩处”的《特利斯当与伊瑟》,译文该十分精彩吧?这也未必。
D3 《特利斯当与伊瑟》=明清拟话本小说?
在《特利斯当与伊瑟》的书后,有一篇施康强先生做的“跋”。与“译者序”一样,这篇后记的内容也很翔实,比较可读。不过,作为一个有选择自由的读者,其中的某些翻译观点我却不愿领受。“跋”的开头是这样的:
“诸位大臣,孤家叨天之福,…但把孤儿孽子抚育成人的,是骆豪德与康沃尔的马克王…受恩不忘,敢不竭诚图报!……”
如果不是“康沃尔的马克王”提醒这里讲的是个外国故事,读者会以为自己是在读一篇明清拟话本小说。正是这一文体上的刻意模仿和追求,形成罗新璋译《特利斯当与伊瑟》的最大特色。特利斯当与伊瑟的故事起源于古代凯尔特族的传说,……今天通行的是法国学者贝迪耶的近代法语改写本(1900)。……翻译这本书,相应要求译者使用一种与现代汉语有别的白话,让读者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距离感。译者这一努力是成功的。
这一段没有抄全的译文,实在吓了我一跳。前不久,重读金克木先生译的“摩诃婆罗多插话”时,我就曾皱过眉,看了罗先生的这段译文,眉头更难展开了。
为什么非要让译文“与现代汉语有别”?有这种必要吗?
据译者交待,《特利斯当与伊瑟》的翻译底本并不是“古雅”的“十二世纪本”——即“贝罗尔和另一位歌者托马斯”的诗歌本(他们的长诗都已残缺,用句不恰当的比喻,它们如同被陆菲靑捏成铁棍的那把铁琵琶,再不能具备原形及威力了),而是“贝迪耶(1864-1938)的1900年重编本”,它是个散文本,由近代法语译成,其中保留了一点古词。
可见,贝迪耶“重编本”虽有古意,却去古甚远,“时间上的距离感”大概也不会太强。既然如此,译着又何必“努力”把译文变成“明清拟话本小说”呢?
何况,就算译者努力了,看了“诸位大臣,孤家叨天之福”之类的译文,我也丝毫没能想到任何“明清拟话本小说”小说。
也许,别处的译文更像?翻回正文,随便一抄,即可抄出一些令我目不忍视的译文:
P1:列位看官,你们可愿听一个生相爱,死相随的动人故事?这是有关特利斯当与伊瑟王后的一段佳话。……欲知详情,且听我慢慢道来。
P49:舅父,我不是为自己求情。对我,又何惜一死?这几个胆小鬼,狐假虎威,不如连碰都不敢碰我一下。他们欺人太甚,若不怕你见怪,非痛痛快快收拾他们不可。但出于对你的敬爱,我俯首就擒,听凭发落。但求能见怜王后!”
P61:葛纳隆率先一人,不等扈从,拼命鞭马踢镫,把坐骑的两肋都踢出了血,疾驰而来。高威纳躲在树后窥望:好啊,来得倒快,且慢回去吧!
然后,忍不住去翻《喻世明言》:
看官,则今日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宇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学些乖巧。……
这种真正的“明清拟话本小说” ,虽“与现代汉语有别”,却没有让我“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距离感”,若与上面引用的罗译相比,反而是最纯熟的白话了。
“食古不化”?不,对于那种有“距离感”的“古”,译者根本就没尝到滋味,也没能“学些乖巧”。摆在我面前的,只是生米与熟饭的无机混合而已。
像林纾等人的那种译文,才真正算是“与现代汉语有别”,且还是“食古能化”的。《特利斯当与伊瑟》的译文,则有如麋鹿——四不像。
作文不必泥古,译文也是一样。为“古”而“古”的译文,往往会成为一种怪胎,《特利斯当与伊瑟》即为此例。
D4 “音义兼顾”与“弃音保义”
在《特利斯当与伊瑟》的“跋”中,有这样一些话:
……遇到人名,译者喜欢音义兼顾。…本书译爱尔兰巨人名为“莫豪敌”(Le Morholt),忠心的伴娘名为“白兰仙”(Brangien),…等等,亦小慧可嘉。…翻译之道,不是过于原文,就是不及。原作于译文白得一笔利息,如曹禺译莎士比亚名剧为《柔蜜欧与幽丽叶》,有意使读者望文生义,作者当欣然笑纳。
施先生所谓的“音义兼顾”,早就是一条“咸鱼”了,实在不必“翻生”。当年,田汉首创的“琵亚词侣”一词,就曾得到鲁迅先生的“不赞同”;罗先生首创的这个貌似“白兰地”的“白兰仙”,与田汉创作出来的“琵亚”,倒可勉强成为一对儿“词侣”。
同样,曹禺发明的“柔蜜欧与幽丽叶”,也算不得白白送给原作的“利息”。就算译者有意借此怪译而“利市”,像我这样的读者还是不会接受的。一般的中国读者,恐怕也只肯接受“罗米欧”,如果你对他说什么“柔蜜欧”,他大概会认为你喝高了,舌头大了。
所以,不必起莎翁等作者于地下,问他们是否愿意“欣然笑纳”这些“音义兼顾”的中文译名了,这种做法,既费时日,又不科学。在今日的读者中搞一个抽样调查,不是容易得多?
有时,就算译名不能“音义兼顾”,甚至有误,倘若它流传已久,早已约定俗成,为大多数读者所接受,后来的译者也不必再做改动。
当然,也不能将“音义兼顾”一棍子打死,如果真的可以“兼顾”,也能为多数读者认可,那又何乐而不“顾”呢?
另外,在黄素封先生译的《亚瑟王之死》(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初版)中,类似“白兰仙”、“莫豪敌”的词儿也不在少数,不过,黄先生的译文纯朴有味,区区几个译名,也就可以忍受了。
近年来,“音义兼顾”的问题似乎并不大,因为多数国内译者都愿意采用商务印书馆出的几本外国人名、地名、民族译名手册中的统一译法,就算与其有出入的译名,基本还是按音译而来,差别不是很大,不会让读者摸不清头绪。可是,这本《特利斯当与伊瑟》却要把“白兰仙”、“特利斯当”这样的“怪意”、“怪音”抛售出来,不知会有多少读者愿意接受。
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在去年的译林增刊中,竟然出现了一定要“弃音保义”的情况。这期增刊中,有一篇法国小说,原名为“Mademoiselle Liberte”,译名是《自由小姐》。小说的女主角是诗人拜伦的后代,名为“Liberte”,原译名为“藜蓓黛”,这本来是很合理的,只需另外加一条译注,说明“Liberte”一词虽然意为“自由”,有些中国人大概却不爱此名,故用该词的译音“藜蓓黛”来指代。至于书名,则不妨意译为《自由小姐》,以免遗漏其“言外之意”。
可是,译林社的一部分人却认为,“Liberte”既然意为“自由”,“Liberte”小姐又是一位喜欢追求自由的年轻女性,人名与书名的译法就该统一。所以,在小说中,“Mademoiselle Liberte”一律被改译作“自由小姐”,哪怕译者表示反对。
对此,就连译林社内部也意见不一。增刊出版后,译林社特意在去年最后一期《译林》杂志中发表专文,试图说明此名采用意译的原因——以上这些“内幕”,便得自该文。
从该文看,此举曾获得了许钧先生等译家、作家的支持,但他们却不能等同于真正的读者,他们的意见,很可能属于“少数派”。对我这样的普通读者来说,哪怕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还是觉得用“自由”来做人名实在不能忍受,即使“Liberte”一词具有多义性。
3.下午的最后收获
车到师大时,提前下车,想去看那些地摊是否“复原”。可是,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就算有人出摊,会不会已经撤了呢?
没走多远,我就发现,书摊不但有,而且比以前更多,真好。
先用四元买到一本《尼亚尔传说》(侯焕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初版)。前几次都嫌贵没买,这次,只好屈就了。
在下一个书摊,看到几本“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有《伪币制造者》、《侏儒》等,厚的五元,都比较新;还有网格本的果戈里小说戏剧选,法郎士的《企鹅岛》等。想了想,准备回来再说。
又走了几个地摊。有的地摊上摆着小人书,翻了翻,里面没有《大盗贼》。意外看到了《偷拳》、《香港功夫王》,与记忆中的一样。有一对青年男女,跟了我三个书摊,我拿起什么书,那位女性就开了闸一样地对那位男性议论什么。我看小人书时,她说的是:“现在,一般的小人书都一块钱三本……” 不能忍受,便立住脚,等他们先走过去,才得清静。
前面的一个地摊上,有几个纸板箱。一般,这里的好书很少,不过,在不一般的时候呢?蹲下来,仔细去看。很快,找到四本叶君健译《安徒生童话全集》,其中的《海的女儿》(之一)、《天国花园》(之二)、《母亲的故事》(之五)都是以前没买过的!封面与书页较旧,五元买下。
可惜,这三本是1986年新2版的1989年重印本,正文已变成简体字,不如繁体的好看。这一版,书后附有总目,由此才知全套共16种,那么,目前我恰好还缺一半。好运气,什么时候能再有呢?
在《海的女儿》里,夹杂了一些树叶及花朵。当初,它们肯定是新鲜的,如今却已萎黄枯干。在想要珍藏的时候,美便抽身而去了,我们所能得到的,不过是美的外形和一段不能忘怀的美的记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愿意这样做。是自私的天性,是对美的敬爱,还是对生命的留恋,才让我们喜欢随手犯下这样的错?不管怎样,许多人——包括我,都喜欢犯这个错。
前面,再没什么可买的了。吃了一个小烤饼,反感觉出饿。回去看那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有些没见过的,也并不想买。那本果戈里比较常见,书页也很旧,如果三或四元一本,倒是可以考虑。
正想着,来了一位大学生,只问了一句价,就把那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与那本“果戈里”往一起摞,动作飞快,眉都不皱一下。如果能够像这些大学生那么阔,我的生活就可以直奔小康。
也好,不必为果戈里伤脑筋了。封面颇有装饰情趣的《企鹅岛》留给了我,另外又看到一本外文社1982年初版的《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郑振铎编著,古干装帧并插图,繁体铅印,小巧可爱,回去可以同上海书店新版的《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比较一下。书中夹了一张印有曾经一样伟大的林副 的题辞的纸片,很是好玩,等回去再慢慢欣赏。
“两本六块!”买书的妇人说。只交了五块,因为我不是大学生。
E 《尼亚尔传说》:冰岛“萨迦”的扛鼎之作
这本书的装帧者竟为陶雪华女士,有些难以想像,因为它的封面竟然比较秀美。书的内容,可以从《欧洲文学史》上册的P103中抄一点:
冰岛散文叙事文学称为“萨迦”,意为“话语”。这类作品数量很多,……其中对后来欧洲文艺影响较大的是《佛尔松萨迦》,写佛尔松家族和纠奇家族传说。……
《尼奥尔萨迦》是另一巨著。主人公尼奥尔是一个平民“执法人”,他是个贤德老人,希望氏族之间和平相处,但由于儿子杀了人引起血仇,结果老人一家被仇人烧死在家里,若干年后女婿卡利为他报了仇。故事发生在十、十一世纪之交,十三世纪写成。作品描叙了复仇观念与要求和平法治的思想之间的矛盾,带有基督教色彩。
《欧洲文学史》中提到的这个《尼奥尔萨迦》,就是《尼亚尔传说》,因为译者或者出版社把“萨迦”二字改成通俗的“传说”了,大概是为了好卖吧。这部“萨迦”,在世界文学史中的地位也很高,译者在“译后记”中有比较明确的介绍:
萨迦的原意为“话语”,在冰岛文学中专指古代的散文叙事作品十三世纪前后,冰岛有若干佚名作家用古文字把本国“萨迦时代”(公元930至1030年)口头流传的故事记录下来,共得萨迦150余篇。这些萨迦“开近代欧洲小说的先河”,是北欧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中的宝贵财产。
冰岛萨迦大致分为神话萨迦、根据古日耳曼英雄叙事诗改编加工的萨迦、国王萨迦和氏族萨迦等。神话萨迦的艺术价值不高。…改编加工的萨迦却有极出色的,例如《佛尔松传说》(或《佛尔松萨迦》)…。
…《尼亚尔传说》…为冰岛氏族萨迦的扛鼎之作…,历来被誉为冰岛经典艺术作品…。
可惜,译文是由俄译本转译的,但译文却很流畅,不像那本根据1900年的改写本译出的《特利斯当与伊瑟》,只翻几翻,就足以让我这样的人心力交瘁了。
F 法郎士的“另类”作品:《企鹅岛》
《企鹅岛》一部比较奇特的作品,作者为得过“诺贝尔奖”的法郎士。在《欧洲文学史》下册第八章“十九世纪后期至二十世纪初期文学”的第二节中,对该书曾这样介绍:
“《企鹅岛》(1908)是一部寓言小说,假托一个企鹅建立的国家来影射第三共和国社会,无情地揭露了这个时期的议会制度、对外政策、科学文化和社会风尚。小说的最后,企鹅中发生战争,企鹅岛沦为废墟,废墟上又出现了新的国家。但是,尽管国家发生了变革,企鹅仍旧是一种贪婪、自私、愚蠢和凶残的鸟,它的本性是不变的。变革后的社会也依然如故。作者在这里作出了历史循环论、社会改革徒劳无益的悲观主义结论。”
法郎士的书,过去见过一些,却都没怎么买过;读过的,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可是,由于它的内容及封面的关系,这次才决定买下。何况,它既是名著,又是“名译”(译者为郝运先生),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以前,至少在师大地摊见过它三次。上一次,是在那个曾经急着廉价卖我《隐士的胡须》等书的男摊主那里,书全新,但里面有战地部的藏书章,我也没问价。这次买到的《企鹅岛》,封面却有些破旧,封底损坏更甚。幸好,它不是什么“部”的藏书——在回去的车里,一边想,一边艰难地抽出此书翻看(坐在我左边的那位中年妇人太需要减肥了),结果,在扉页上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纸袋和“图书馆 战地部”的字样!
想不晕都不行。这一本《企鹅岛》,绝不是上次看到的那本,可见,“战地部”的出手还是比较阔绰的,一样的书,也许不止买一本。那么,它后来是怎么衰落的?如能打听到其中内幕,准能写出像《红楼梦》一样动人的长篇小说,书名则可以叫做《战地梦》。
回来后,翻了翻译文,便觉可喜,正在意料之中。
翻到封底,发现该书的封面设计者为王俭先生,难怪,封面给我的感觉那么可亲。
G “第三初版”的《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
G1 《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的插图及版本
这本郑振铎先生编著的小书,充满了遮掩不住的中国古典风格:正文为繁体字,古干先生绘制的那些人像,也多半有着中国人的面孔,并不像印象中的希腊人。不过,书的封面图却很有希腊味道。
1929年1月15日,郑先生在为此书所写的“叙言”中交待,书中的各篇是在1928年初开始译编的,然后陆续在《小说月报》上发表,单独印行时,书的装帧“出于钱君匋之手”。书中原附多幅插图,其中的一部分为郑先生“自己在伦敦、利物浦……威尼斯诸地所搜集到的”,还包括“Raffaello所绘的几幅顶画壁画”。
可惜,我虽有六本《小说月报》影印本,但其中并无一册1928年的,无法两相参照。该“叙言”既作于1929年,想来此书的出版时间也在该年或下年。钱君匋先生是图书装帧的名手,为《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设计的封面一定精美,却无缘得见,不过,古干先生为该书设计的封面也很棒,对我的好奇总算是个安慰。(上海书店2000年“初版”的《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封面却是电子化的产品,不必懂Photoshop的也造得出来,实在没什么好看。)
也许是为了节约成本,也许那时的外国插图并不时髦,总之,这种外文社1982年的“初版”中根本未收郑先生辛辛苦苦搜罗来的插图,却是一件憾事。
在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初版”的《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中,倒可以看到一些插图,也能看到“Raffaello所绘的几幅顶画壁画”,虽然编著对插图的来历“秘而不宣”,但我猜它们很可能就是郑先生当年所搜集到的那些插图。插图的图像比较清晰,或许不是照该书的最初版本或晚出的插图本所翻印的——只要有了插图目录,从网上搜一下,更清晰的图片并不难得到。至于插图究竟如何得来,我这样的外人就不得其详了。
上海书店版的《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共包括两部分:前者为《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的全文及插图,后者为《希腊神话与英雄传说》。
据《希腊神话与英雄传说》原序,该书是前书的续编,初版于1934年;据“再版序”,该书与前书均由作家出版社修订再版于1958年。
作家出版社1958年出的修订版《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中有没有原版插图呢?我猜,很可能是有的,因为那时文革还没真正开展起来呢。不过,1958年也是个非常年代,在“大跃进”的势头下,还会允许“广大工农兵群众”来看这种“伤风败俗”的插图吗?唉,自己胡猜,终究是没有用的。如果外文社和上海书店的编者能在cut和copy之余对旧版稍作介绍,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这正是:编辑若太懒,何如刀和剪。
现在,在没有新发现之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至少“初版”过四次,分别在1929年左右、1958年(作家出版社)、1982年(外国文学出版社)、2000年(上海书店)。
将手中的1982年版与2000年版中的《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略加对照,发现两者文字相同,那么,这两种版本采用的底本当同为作家出版社1958年修订版。
G2 一张夹在外文社版《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中的“老说明书”
现在,谈谈夹在外文社版《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中的那张纸。原以为上面印的那段名人题辞是从旧画报中撕下的一截,回家细看,才知那是一张完整的、被叠成三折的收音机说明书,正面彩印,左边是两张线路图,右上角写着:
4J1型
新曙光
晶体管收音机
这三行字的下面,有一幅“新曙光”的倩影。机身上,能看到这样两行字:
抓革命,促生产,
促工作,促战备。
看完,特别高兴。小时候,只知道它的前一行;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了下文,实在可喜。
说明书的背面左方,印着几行美妙的法书,如果加上标点,便是这样的:
读毛 的书,听毛 的话,照毛 的指示办事。
林彪
背面右方,印着四段说明:
一、概述:
4J1型袖珍…收音机,…携带方便,价格便宜,为城乡广大工农兵群众及时收听党中央和毛 的声音,提供了良好条件。
二、性能简介:
7 外形尺寸:132×78×35毫米3
8 重量:310克
现在看来,这种收音机又大又沉,根本谈不上“携带方便”,在路上用它来收听“最高指示”时,恐怕也算一件力气活儿,不过,当时的“城乡广大工农兵群众”对此大概并不在意。
原以为这张纸是在1982年后被谁夹入的,因为该书的出版时间为1982年。可是,说明书中既有林副 的手谕,原来必定夹在一本出版时间更早的书内,因为把大地砸个坑的“九·一三”事件发生在遥远的1971年,那么,“价格便宜”的“4J1型”一定面世在价格昂贵的“三叉戟”现世之前。因此,这张至今仍然完好的说明书,今年至少有三十多岁了,称之为“老说明书”,似乎并不嫌过分。
另外,读了该说明书中的“概述”后,觉得前一阵子买到的1979年重印本《石门开》的“重印后记”与其有异“文”同工之妙。为表此言不妄,索性从中抄一些吧:
重印后记
不经雪地不知寒,不晒太阳不知暖,《石门开》能够又重印,更加深深地体会到,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给文艺工作者带来的阳光雨露,打倒“四人帮”,文艺得解放,民间故事也得以起死回生,重见天日。
……毛泽东同志在建国的初期就明确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周恩来同志…也深刻地指了出来:“艺术是要人民批准的”。陈毅同志也曾经说过:“儿童应该有很多幻想、…很多童话故事——”…红日高照,春风送暖,在向四个现代化的进军中,也应该使它成为人民群众的精神食粮。
董均伦
江源
1979年12日20日于临朐
4.题解
昨天傍晚,本想在回家后整理一下新买的这些新、旧书,可是,翻了一会儿《枕草子》,就不能放手。于是,那一晚的大半时间便被翻阅、对比所耗去。然后,开始写这篇内容庞杂的笔记。写到凌晨仍未能收束,今天在单位续写了大半天,此刻,才算草成。
最后,该给它加个什么题目呢?这些书,既然有新有旧,这些文字就总名为“新与旧”吧,这也是实话。
我想,昨天大概是本月最后一次购书了,明天,哪儿也不想去,因为——我又累了。
2004年1月29日晚至30日晚22:54写
附:2004年1月29日下午所购新旧书目
A 新书,实付:60.2元
1.《枕草子》,周作人译,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1年初版,定价28元
2.《梦馀随笔》,王辛笛著,凤凰出版社2003年初版,定价14元
(以上八折)
3.《特利斯当与伊瑟》,贝迪耶编,罗新璋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初版,2003年初印,定价11元
4.《我的幽默》(人之初书系·画里画外),方成图文,中国工人出版社2003年初版,定价18.5元
(以上九折)
B 旧书,实付:14元
5.《尼亚尔传说》,侯焕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初版,定价1.15元,四元购
6.《海的女儿》,叶君健译,《安徒生童话全集》之一,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新2版,89年6印,定价1.3元
7.《天国花园》,叶君健译,《安徒生童话全集》之二,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新2版,89年6印,定价1.1元
8.《母亲的故事》,叶君健译,《安徒生童话全集》之五,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新2版,89年7印,定价1.2元
(三册童话,计五元)
9.《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郑振铎编著,外国文学出版社1982年初版,定价0.62元
10.《企鹅岛》,法郎士著,郝运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初版,定价0.9元
(以上二书,计五元)
总付:74.2元